最后一本蓝皮清册被合上的时候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叶知秋手里的狼毫笔还在半空中悬着,笔尖上那点红墨已经干了,凝成个小硬块。
她没急着搁笔,而是把那本册子重新翻开,翻到了封底前一页。
那是户部报上来的一桩烂账,牵扯到三十几个人的名字,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儿。叶知秋扫了一眼,提笔在最下头空白的地方,写了一行字。
字写得不大,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刻上去的。
“前朝旧案清完之日——新朝方有立国之基。”
写完,她把笔挂回笔架上,发出一点玉石碰撞的脆响。
这一坐就是整整一天。
叶知秋撑着桌沿站起来,刚直起腰,身后那把老骨头就发出一阵细微的“嘎吱”声。身子有些僵,两条腿像是灌了铅,又沉又麻。
她伸手锤了锤后腰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窗外的天色早就黑透了,只有廊下那几盏灯笼还亮着,风一吹,光影就在窗户纸上晃荡。
周嬷嬷端着个托盘进来了,里头是一碗热腾腾的山药排骨汤,还配了两碟子清爽的小菜。
“娘娘,您这一天也就是喝了两盏茶,连口热乎饭都没吃。”
周嬷嬷把托盘在桌上放下,语气里带着点埋怨,还有点心疼。她把汤碗揭开,热气一下子扑了出来。
“快趁热喝点,暖暖胃。”
叶知秋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碗汤。碗壁烫手,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,慢慢喝了一口。
汤挺鲜,顺着食道一路烫下去,胃里那种空落落的抽痛感才算是压住了。
“看完最后一本了。”
她放下碗,嗓音有点哑。
周嬷嬷看了一眼桌上那摞堆得整整齐齐的清册,十二本,一本都没落下,全都贴着批条,或者是封面上做了记号。
“那明儿个是不是能歇一天了?”
周嬷嬷一边给她布菜,一边试探着问。
“这也太费神了,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这么连轴转啊。”
叶知秋摇了摇头,夹了一筷子笋片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明天有明天的事。”
她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这十二本看完了,还得盯着六部去落实。我不盯着,他们就能把那个‘三个月’给拖成三年。再说了——”
她指了指桌角那摞还没归档的杂报。
“千机阁那边送来的暗报,还得过目。”
周嬷嬷叹了口气,知道劝不住,只能又给她添了一勺汤。
“行吧,那您多少再喝点。这汤炖了两个时辰,肉都酥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沉,落地很稳,不用听第二声就知道是谁。
门帘一掀,夜无痕走了进来。
他这会儿已经换过了龙袍,穿了身深紫色的常服,腰间的玉带还没解。他一进屋,目光就落在了桌案上那摞清册上。
“都看完了?”
他走过来,伸手在最上面那本清册上摸了一把,指腹擦过封皮。
“嗯。”
叶知秋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刚看完。十二本全批过了。三本要重查,五本要补证,剩下的几本里头也有零零碎碎的错漏,我都写在夹页里了。”
夜无痕听着,神色动了动。
他随手拿起最底下那本——那是叶知秋刚才批完的最后一件。
“朕看看这本。”
他翻开册子,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圈和批注上扫过。叶知秋的批语很简练,从不废话,直指要害。
翻到最后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“前朝旧案清完之日——新朝方有立国之基。”
夜无痕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。
这行字不像是在写批语,倒像是在立誓。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子狠劲儿,把前朝那些烂账跟新朝的根基绑在一块儿。
如果不把旧账清干净,新朝这房子就算盖起来,地基也是歪的。
“这句话,写得好。”
夜无痕合上清册,把它拍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抬起头,看着叶知秋。
“你是觉得,这帮人还没真正把这点想明白?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把汤碗推给周嬷嬷,示意她撤下去。
“他们只当这是皇上下令要办的差事。办得好是功,办不好顶多挨顿训。他们没想过,这其实是在给他们自己往后几十年的安稳铺路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所以得有人提点他们一句。不把这帮人的脑瓜子敲开了,他们就会一直糊弄下去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浅,只在眼底一闪而过。
“既然是你写的,那就让你这句话物尽其用。”
他把那本清册拿起来,捏在手里。
“明天早朝,朕念给他们听。”
叶知秋没意外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那就让六部那些大人们听听。尤其是那个户部尚书,上回在朝上哭穷哭难的,这回正好让他清醒清醒。”
夜无痕把清册往怀里一揣。
“时候不早了,回去歇着吧。明儿个还得起早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了一下。
“对了,那处宁氏山场的事儿,朕已经让人去办补录的手续了。户部那边要是敢啰嗦,你就拿这本清册甩他们脸上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……
次日,金銮殿。
早朝还是那个点,人也是那帮人。
只是今儿个,底下的气氛有些不一样。
夜无痕坐在龙椅上,手里拿着那本蓝皮清册,目光沉沉地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。
福全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拂尘,大气儿不敢出。
昨天送去的十二本清册,一本都没退回来,也没见有什么批红,这帮大臣心里正七上八下的,不知道新皇是什么意思。
夜无痕把清册翻开,也没什么前奏,直接开口。
“六部报上来的十二本清册,朕看过了。”
底下的人没人敢搭腔。
“有些案子,朕就不点名了。朕只说一件事。”
夜无痕的手指在清册末尾那一行字上点了点,力道不轻。
“这清册最后,有人给朕提了个醒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大殿,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些,带着金石之音。
“前朝旧案清完之日——新朝方有立国之基。”
这一句话,在大殿里回荡。
底下的官员们听着,心头都是一震。这话说得太重了,直接把清理旧案跟国运绑在了一起。这要是再办不好,那就不只是办事不力,那是动摇国本的大罪。
夜无痕看着这帮人终于变了脸色,这才把手里的清册往案上一扔。
“三个月。”
他吐出三个字。
“三个月之内,朕等结果。清不完的,自己把乌纱帽摘下来,送回老家去。”
说完,他一挥衣袖。
“退朝。”
福全赶紧高喊:“退朝——”
底下跪着的人齐齐磕头: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叶知秋这会儿正在后宫的御花园里溜达。
她没去听政,但那边的动静,哪怕隔着几道宫墙,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。
周嬷嬷匆匆从外头走来,手里拿着个食盒。
“娘娘,刚才听传话的小太监说,皇上在朝上发话了。”
叶知秋伸手折了一截枯枝,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怎么说的?”
“就把您昨儿写的那句话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了。还把期限卡死了,说三个月清不完的就摘帽子。”
叶知秋把那截枯枝扔进旁边的花丛里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头看着那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。
“有了这句话,这帮人才会真当回事儿办。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,日头正好照在脸上,暖烘烘的。
“走吧,回去等着。估摸着这帮人回去之后,今晚都别想睡踏实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