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册下发到了第五天,宫里的气氛有些变了样。
前头金銮殿上,那帮大臣们为了那三个月的期限,一个个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。后头御书房里,那灯火也是通宵亮着。
夜无痕没回王府,也没回后宫的寝殿,直接就把铺盖卷搬进了御书房的偏殿。说是为了方便看折子,其实谁都知道,那是嫌来回跑太费事,索性就把自己钉在案头了。
叶知秋没派人去催,也没去劝。
她只是给秋水院立了个新规矩。
每天晚上戌时一过,让小厨房炖一盏温汤送过去。不拘是什么,有时是百合莲子,有时是简单的红枣枸杞,若是实在来不及,便是一盏放了冰糖的牛乳。
这差事,她交给了秋香。
秋香是个实诚孩子,办事细致。每天端着托盘去御书房门口,敲了门,把汤递给守在门口的福全,再原路端着空碗回来回话。
这一送,就送了三天。
到了第三天夜里,外头起了点风,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叶知秋刚给夜宁喂完最后一口奶。
小家伙今儿个有些闹觉,明明眼皮都耷拉下来了,嘴里还哼哼唧唧的不肯睡。叶知秋把他抱在怀里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一下一下,节奏很缓。
“娘娘,汤送过去了。”
秋香掀开门帘进来,手里端着个空托盘。
叶知秋拍了拍夜宁的背,没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他喝了吗?”
“喝了。”
秋香把托盘搁在一边的案几上,也是压着嗓子回话。
“奴婢看着福全公公接进去的。福全公公说,皇上正看着户部呈上来的折子,头都没抬,端起碗就喝了。喝得干干净净,连底儿都朝天了。”
“嗯。”
叶知秋应了一声。
“那就好。把碗收好,明儿个接着用。”
秋香点点头,收拾了东西退了出去。
屋里没点大灯,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角灯。光线暗淡,正好哄人睡觉。
夜宁在叶知秋怀里拱了拱,终于不哼唧了,小嘴张着,睡熟了。
叶知秋把他小心地放进摇篮里,给他掖了掖被子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觉得浑身有些乏。坐了一天,又哄了半宿孩子,腰背都有些酸胀。
周嬷嬷在旁边看着,想上前扶她一把。
“娘娘,您也歇着吧。这几天您跟着操劳,看着脸都小了一圈。”
叶知秋摆摆手,走到床边坐下。
“没事,躺下就好了。你也去睡吧。”
周嬷嬷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叶知秋和衣躺下,拉过被子盖在身上。外头的风声还在响,她闭着眼,听着那风声,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份清册。六部这回是真的怕了,这几天报上来的折子一封比一封厚,估计是把压箱底的老底都翻出来了。
想着想着,睡意慢慢涌上来,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叶知秋忽然醒了。
不是那种自然醒,是被一种很细微的声音弄醒的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风吹过门缝,又像是有人刻意压着脚步。
她没动,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,呼吸平稳,像是还在熟睡。
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声音是从院子外头传来的。
那是秋水院的角门。
这角门平日里都从里面闩着,除非是有急事,否则没人会走那儿。而且这门年久失修,门轴有点涩,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很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就在这会儿,那“吱呀”声响了一下。
紧接着,是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极轻,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回音,但叶知秋听得出来。
那是夜无痕的脚步声。
他在外头走得很慢,不像是在赶路,倒像是在散步。步子一步一步踩得很稳,没有急着往屋里闯,只是围着廊下转。
叶知秋睁开眼,看着黑漆漆的帐顶。
她没点灯,也没出声。
她知道他就在外头,可能正站在窗根底下,或者是在廊下的台阶前站着。他没敲门,也没喊人,就是那么站着。
他在想什么?
或许是在想那堆积如山的折子,或许是在想那个烂透了的朝堂,又或许,他只是单纯地回来看看。
看看这院子里有没有变样,看看那个摇篮里的小肉团子有没有踢被子。
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夜宁均匀的呼吸声。
外头那脚步声停了一会儿,大概停了有一盏茶的功夫。
然后,脚步声又动了。
这回是往门口去的。
那角门又“吱呀”响了一下,接着便是门扇合上的声音。
很轻。
叶知秋依旧躺着,没动。直到外头彻底没了动静,风声也重新变得纯粹起来,她才翻了个身,拉高了被子,盖住了半张脸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叶知秋是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晃醒的。
周嬷嬷已经进来了,正端着铜盆准备伺候她洗漱。
“娘娘醒了?今儿个日头好,外头那些花儿都开了。”
叶知秋坐起身,揉了揉额角。
“夜宁醒了吗?”
“还没呢,小家伙睡得香着呢。”
周嬷嬷把水盆搁在架子上。
叶知秋下了床,走到窗边的桌案前,想去拿茶壶倒杯水。
手刚伸出去,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在窗台的台面上,放着一只碗。
那是一只白瓷的小碗,正是昨晚秋香送过去的那只。
碗口朝下,倒扣着,底座朝着屋里。
叶知秋愣了一下。
昨晚秋香不是说碗带回来了吗?
她伸手把那只碗拿了起来。
碗是空的,里外都洗得很干净,没一点残渍,像是被人用清水仔细冲过。碗壁还带着点清晨的凉意。
她把碗翻过来看。
碗底是白的,没什么花样。但在那白色的釉面上,靠近圈足的地方,有一行极细的字。
那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划上去的,力道不深,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。
字很少,就三个字。
“喝完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三个字,指尖在那些笔画上轻轻刮了一下。
她没出声,嘴角却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像是松了口气。
“秋香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外头的秋香应声跑进来。
“娘娘,您叫我?”
“这碗怎么还在窗台上?昨晚没收进来?”
叶知秋把碗递给她。
秋香接过碗,有些迷糊。
“回娘娘,昨晚奴婢明明收到柜子里了呀……哎?这怎么……”
她看了看碗底,又看了看叶知秋,一脸茫然。
“莫不是奴婢记岔了?”
叶知秋没解释,摆摆手。
“罢了。既然还在桌上,那就是没收。行了,把碗拿去洗了,今儿个还用这个盛汤。”
秋香挠了挠头,捧着碗出去了。
叶知秋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亮起来的日头。
昨晚那一瞬的门响,还有那碗底极细的三个字。
这男人,回了院子一趟,没进屋,就在外头站了会儿,洗了碗,留了字,然后又走了。
“喝完了。”
叶知秋低声念了一遍这仨字。
“行。”
她转过身,走到摇篮边,看了一眼还在流哈喇子的夜宁。
“你爹是把这当任务交差呢。”
她说着,伸手戳了戳夜宁胖乎乎的脸蛋。
夜宁哼唧了一声,翻了个身,把屁股撅了起来。
叶知秋笑了。
“去,把今天的汤炖上。今儿个换一味,弄点清淡的。”
周嬷嬷在外头应道:“是,老奴这就去吩咐。”
叶知秋走到妆台前坐下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新朝刚开始,日子还长。他有他的战场,她有她的阵地。
送汤这事儿,既然开始了,那就得长久地送下去。
“周嬷嬷。”
“哎,娘娘吩咐。”
“以后那碗,不用特意收了。若是哪天早上还在窗台上——就当是他回过家了。”
周嬷嬷听了一愣,随即笑了。
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