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外头那片空地,平日里总是静悄悄的,连个鸟雀都不怎么敢落。今儿个日头不错,刚过辰时,光线从云层里透出来,把那青石板地照得发白。
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。
叶知秋穿了身素色的长裙,外头披着件薄斗篷,怀里抱着个襁褓。那襁褓裹得严实,里头的小家伙却不安分,小脑袋在外头蹭来蹭去,嘴里还哼哼唧唧的,像是在跟谁较劲。
周嬷嬷站在两步开外,手里提着个装尿布和小褥子的竹篮子,眼睛盯着远处,像个把门的神将。
“娘娘,这风有点硬,要不咱回屋里等?”
周嬷嬷低声劝了一句。
叶知秋摇摇头,手下意识地托了托怀里的小肉团子。
“不用。他今儿个出来得早,这会儿该回来了。”
她说的“他”,是夜无痕。
这几天夜无痕就跟住在御书房似的,批折子见大臣,忙得脚不沾地。叶知秋也不去扰他,只是今儿个早上,夜宁醒得特别早,吃饱喝足了也不闹,就是盯着叶知秋的嘴看,小嘴巴也跟着一张一合的。
她觉得这孩子像是想说话。
所以她特意挑了这个点,抱着孩子过来,就想在门口堵个路。
远处传来了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沉,落地有力,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内监弯腰哈腰送客的动静。不用看人,光听这步子就知道,是累了一早上刚下朝的皇帝爷。
叶知秋站直了身子,往廊下走了两步,正好踩在日光里。
那一瞬间,晨光打在她身上,把那身素衣照得泛了层暖黄。
夜无痕刚转过回廊的拐角,一眼就看见了前头站着的一大一小。
他那原本有些紧绷的眉心,在那一瞬间稍微舒展了一点,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。
他没停步,径直走了过来。
福全跟在后头,正要张嘴喊“娘娘”,被夜无痕抬手拦住了。福全很识趣,一缩脖子,领着几个小太监退得远远的,只留了个清静地界。
夜无痕走近了。
他身上还带着前朝那种混着熏香和墨汁的味儿,有些沉。他看着叶知秋,目光随后落在了那个裹得像个粽子似的小襁褓上。
“出来做什么?这风大。”
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。
叶知秋没接他的话,而是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夜宁。
“夜宁,你看谁来了。”
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屁股,那是安抚的意思。
夜宁正玩得高兴,听见声音,抬起头,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撞进了夜无痕的视线里。
小家伙像是认出了这张脸,突然兴奋起来,两只被裹住的小手在胸前扑腾了两下,小嘴张得老大。
“父……”
一个很轻、很模糊的单音节,从他那个还没长牙的小嘴里冒了出来。
“父……”
夜无痕正在解披风的动作,猛地僵住了。
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两只手还搭在领口的扣子上,人却已经不动了。那双平日里看惯了奏折、看惯了生死的眼睛,这会儿直直地盯着怀里那个小肉团子。
叶知秋抬起头,看着夜无痕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
夜无痕没马上出声。他像是屏住了呼吸,过了好几息,才慢慢吐出来。
“听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那股子气憋在胸口太久。
怀里的夜宁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,他只觉得自己这招挺管用,那两张脸都凑过来了。他更来劲了,小嘴一张一合,又练了一遍。
“父……父……”
这次比刚才那个清晰了点,虽然还是含含糊糊的,像是在嘴里含着块糖,但那个调子是没跑了。
夜无痕的手从领口放下来。
他没管那披风还没解,直接伸出手,动作很稳,也很轻,从叶知秋怀里把孩子接了过来。
大手托着小屁股,另一只手护着那软乎乎的小脊背。
夜宁到了这宽阔的怀抱里,也不认生,两只小手抓着夜无痕胸前的衣襟,在那上面的金线刺绣上乱拽。
夜无痕低头看着这个才几个月大的小子。
这孩子长得像他,眉眼间却有点像叶知秋那股子沉静劲儿。这会儿正仰着头,跟他对视,嘴里还不停。
“父……啊……父……”
夜无痕就那么抱着,看了很久。
他以前没抱过孩子,但这几天似乎是无师自通,抱孩子的姿势已经从最开始的僵硬变得顺手了。他甚至还会下意识地用指腹去蹭蹭孩子那软乎乎的脸蛋。
“他在叫我。”
夜无痕低声说了一句。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叶知秋站在一旁,看着这父子俩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这几天他一直盯着我的嘴看,我就寻思着他是想说话。没想到今儿个第一声就叫了这个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孩子往上托了托,让那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肩窝处。
夜宁到了这舒服的位置,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过去了,加上早上折腾这一通也累了,就在他肩膀上蹭了蹭,嘴里哼哼了两声,安静了下来。
但他那只小手,还紧紧抓着夜无痕的衣襟不放。
晨光把这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夜无痕站在光里,身上的玄色常服被照得有些发亮。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叶知秋。
“你教他的?”
叶知秋笑了,带点促狭。
“我可没教。这大概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大概是这声音好发,简单。”
夜无痕听出了她话里的打趣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简单吗?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已经快睡着的小家伙。
“倒是个聪明的。知道这字好使。”
他说着,伸手把孩子的小帽子往下压了压,免得风灌进去。
叶知秋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想起前朝那位。
那个躺在深宫里孤零零走了的人。夜无痕对他,只有怨,没有情。
但这会儿,夜无痕抱着自己的孩子,听着那声含糊不清的“父”,眼底的戾气散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种很沉、很实的东西。
“以后,”夜无痕忽然开口,声音放得很低,像是怕吵醒了肩上的孩子,“他会是一个能好好说话的人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。
“像你?”
夜无痕摇摇头。
“像我们。”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叶知秋脸上,目光很静。
“有话能说,有理能讲。不用憋着,也不用藏着。”
叶知秋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。
这是在说孩子,也是在说他们自己。更是对这以后日子的盼头。
“那他以后肯定是个话唠。”
叶知秋接了一句。
“现在就哼哼个没完,等真会说话了,这御书房怕是得让他给闹翻了。”
夜无痕听笑了。
这一笑,那张冷硬的脸线条一下子柔顺了。
“闹翻了也无妨。反正这地方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御书房。
“也就是个办事的地儿。还轮不到他来当家。”
他说完,抱着孩子转身往殿里走。
“进去吧。外头风还是大。”
叶知秋跟在他后头。
看着那玄色的背影走在前面,怀里抱着那一小团明黄色的襁褓。
一大一小,一沉一轻,却觉得无比稳当。
夜无痕走到门口,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福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一直候在远处的福全赶紧小跑着过来。
“去把那把太师椅搬出来,多加个软垫。还有,把这地龙再烧热点。”
“是,皇上。”
夜无痕点完头,迈步进了殿门。
叶知秋站在台阶下,看着那一截明黄的衣角消失在门帘后头。
她没急着进去,而是站在原地,回头看了一眼那红墙金瓦。
日头正好,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。
“父……”
她低声学了一句刚才夜宁那个含糊的调子。
然后笑了笑,提着裙摆,一步步走上了台阶。
那门帘晃动了一下,又恢复了平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