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纸只有巴掌大，捏在手里轻飘飘的，跟片羽毛似的。可叶知秋觉得这东西沉，沉得让她指尖发麻。
这是千机阁刚才送进来的急件，封口的火漆上盖着那个特殊的暗记——一只展翅的鹰，鹰爪下抓着把断刀。这是最高等级的密函，只有千机阁的阁主和几个核心执事才使得动，平日里轻易不亮出来。
叶知秋坐在秋水院的里间，把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她把纸展开，铺在桌案上。
纸上没写字，全是些看着乱七八糟的墨点，有的像梅花，有的像雨点，疏疏密密地排着。若是旁人看了，只当是哪位师爷喝醉了酒随手甩上去的墨迹。
但这上面是密文。
千机阁最高等级的密文，没得破译图谱，全靠脑子和那本厚得像砖头似的码书。
叶知秋把那本码书从暗格里取出来，翻到“隆庆”那一卷。
屋里静得只有灯芯爆裂的声响，啪的一声，吓人一跳。
她开始译。
一个墨点代表一个偏旁，两个墨点合起来是个部首。这活儿费神，每一个字都得在脑子里过一遍那套复杂的置换规则。叶知秋记忆力虽好，但这密文设计得就是为了防人破译，即便是有码书，也得把那些对不上号的字一个个试出来。
一炷香烧完了，香灰断成了两截。
叶知秋手里的笔终于停了。
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墨点，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一行行带血的汉字。
“隆庆五年十月初五。北疆图鲁部特使入京，秘见上。”
“上许诺：事成之后，划北疆三关——雁门、平型、居庸，为谢礼。”
“所谋者：摄政王。”
叶知秋盯着最后那三个字，目光没动。
摄政王。
这密约签的时候，夜无痕还是摄政王，前头那位还坐在龙椅上。
她吸了口气，没出声，又从头到尾把那串译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确认每个字都对上了码书上的暗号，确认自己没看错哪怕一个标点。
三关。
那可是三关。
雁门和平型关若是丢了，北疆大门就等于敞开了一半。那老头子为了除掉夜无痕，竟然把祖宗打下来的江山屏障都敢往外扔。
“好手笔。”
叶知秋低声念叨了一句，嗓音有点冷。
她把那张原稿折好，塞进袖口的暗袋里，贴身收着。那本码书也被她重新放回暗格，扣死了机关。
周嬷嬷在外头轻轻扣了扣门。
“娘娘，该给小少爷喂奶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，理了理袖口，脸上那股子冷意已经散得干干净净，看不出一丝端倪。
“我去御书房一趟。要是有人来问，就说我乏了，睡了。”
“是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，退了下去。
叶知秋推开门，外头的风有点硬，吹得人一激灵。她没让人跟着，独自一人穿过后宫的长廊，往御书房去了。
御书房里灯火通明。
夜无痕这会儿还没睡，正坐在案前批折子。那堆六部报上来的清册矮了一截，看来今儿个他是真没少干活。
福全守在门口，见叶知秋来了，刚要张嘴通报，被叶知秋抬手拦住了。
“不用嚷嚷。”
她脚步放轻，走了进去。
夜无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手里的朱笔没搁下，头也没抬，只问了句：“怎么了？”
他太了解她了。这会儿过来，肯定不是为了送盏汤或者问句安。
叶知秋走到案前，伸手把那本他正要批的清册稍微往旁边推了推，腾出一块空地。
然后，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，放在了那块空地上。
“你父皇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，看着夜无痕抬起来的眼睛。
“在退位之前，就已经铺好了这条线。”
夜无痕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。
他没急着拿，而是先把朱笔搁在笔架上，又拿帕子擦了擦手，这才伸手把纸拿起来，展开。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夜无痕看得很慢。
那张纸上除了原文，还有叶知秋刚才随手译出来的那几行字。他顺着那些字一行行看下去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看完了，他又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
背面是空的，只有几个折痕。
他把纸重新折好，轻轻放在桌案一角。
“他要除掉我。”
夜无痕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。
叶知秋看着他。
“不止你。”
她伸出手，指尖在那张纸上点了点。
“密约上写的是‘共除摄政王’。但你要知道，斩草是要除根的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的眼睛，一字一顿。
“这根，包括我。包括小辰。还有刚学会叫父皇的夜宁。”
夜无痕放在桌案上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。
屋里静得吓人。
那盏灯里的油快熬干了，灯芯上结了个大大的灯花，啪的一下爆开，火苗子猛地窜了一下，又迅速暗下去。
“那是三关。”
夜无痕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沉。
“拿三关换我的命，这价码，他倒是给得痛快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。
这不仅仅是痛快，这是疯了。那是边防重镇，若是落入北疆图鲁部手里，以后大燕的北大门就等于让人给端了。
夜无痕看着那张纸，目光有些深。
“这老东西，临死还给朕留了这么大一份礼。”
他说着，伸手拿起那张密报，直接拿到了灯盏上。
火苗窜上来，舔上了纸角。
纸是上好的宣纸，一点就着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明暗不定。
“若是这东西早半个月到，朕或许还会惊一惊。”
夜无痕看着火苗吞噬了那几行字，手里的纸慢慢变成了一团灰烬，最后只剩下一点焦黑的残渣，落在笔洗里。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
他松开手，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。
叶知秋看着那团还没彻底凉透的灰烬。
“他签了这盟约，说明图鲁部那边已经动心了。既然动心了，这仗就躲不掉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夜无痕。
“他准备好了，我们也要准备好。”
夜无痕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“你在担心北疆？”
“我在担心你。”
叶知秋说得直接。
“图鲁部若是真打过来，那可是打着‘勤王’或者‘清君侧’的旗号。这京城里有的是前朝留下的旧臣，到时候里应外合，这把火能不能烧到御书房，得看你这阵子清查旧账清得怎么样。”
夜无痕听着，笑了。
这笑有些冷。
“放心。”
他伸手拿起朱笔，重新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朕在准备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的动作。
“怎么准备的？”
夜无痕指了指案上那堆还没批完的清册。
“清账。把那些藏在地里的老鼠都挖出来。六部清完了，再清军中。朕不想等到人家兵临城下的时候，还得防着背后有人捅刀子。”
他说完，又提笔在折子上圈了个名字。
“还有，雁门关那边，朕早两个月就换了守将。那三关能不能送得出去，还得看他图鲁部有没有那副好牙口。”
叶知秋听罢，心里稍微稳了点。
他心里有数。
“既然心里有数，那我就不多嘴了。”
叶知秋说道。
她看了看外头，天色确实晚了。
“这纸灰，让人收了吧。看着晦气。”
夜无痕点点头。
“福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外头福全应了一声。
“把笔洗倒了。洗干净。”
“是。”
叶知秋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明儿个早朝，别太累了。”
夜无痕没抬头，只嗯了一声。
叶知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风还是硬，刮在脸上生疼。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，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那扇半开的窗户。
里头的灯影还在晃，映着夜无痕那挺直的脊背。
这仗，还没打起来，但这硝烟味儿，已经顺着那纸灰飘出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