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梆子声刚在宫墙外头响过，秋水院的门就被反锁了。
外头看着跟往常一样，黑灯瞎火，只有回廊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，昏黄昏黄的。可屋子里头，却没点大灯，只在桌案上留了一盏罩了黑布罩子的油灯，光圈只有巴掌大，聚在那一小块地方。
灯影底下，站着三条黑影。
这三人穿的都是千机阁暗卫的夜行衣，脸上蒙着黑布，只露出一双双眼睛。他们不是普通的侍卫，是千机阁手里头真正沾过血的三个统领——老七、老九，还有一个是后来提上来的独眼。
叶知秋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没拿茶盏，也没拿扇子，手里捏着一块从北疆带回来的狼牙吊坠。
她把今儿个在御书房烧了的那份密约内容，从头到尾口述了一遍。
没有废话，连那个墨点怎么画的都说了。
“听明白了？”
叶知秋抬起眼皮，扫了一圈。
“听明白了。”
老七应了一声，嗓音压得很低，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“那是前朝老皇帝给咱们王爷挖的坑，也是给这大燕朝埋的雷。图鲁部那帮人，什么时候拿这密约动真格的，咱们不知道。但只要他们动，那就是腥风血雨。”
叶知秋把那块狼牙吊坠往桌上一扔，“哒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现在开始，北疆所有暗哨，进入最高等级待命。”
她伸出手，在桌案上那张根本没画全的地图上划了一道线。
“老七，你负责北疆商路。那是图鲁部入京最顺脚的一条道。把沿途的客栈、车马行、甚至那几个水源地，都给我盯死了。一旦有变，不管来的是商队还是兵马，先给我把路断了一半再说。”
“属下领命。”
老七抱拳，退后一步。
叶知秋又指了指另一条线。
“老九，宁氏旧道。那条道虽然荒废了几年，但路基还在，若是图鲁部想搞突袭，走那儿最快。你带人去，把当年宁家埋在那儿的旧机关都给我翻出来。修不好的就炸了，修得好的，全给我上好油。”
老九点了点头，瓮声瓮气地道：“明白。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独眼。”
叶知秋看向那个戴着眼罩的男人。
“偏关防线。那是最后一道口子。你在那边有旧部，去联络一下。别动官方的兵马，那是朝廷的，咱们动不得。我要你动的是那些在这一带混饭吃的江湖人、镖师，还有以前宁家护院退下来的老家伙。”
“把这些散兵游勇聚起来，藏在山里头。若是偏关守军顶不住，这帮人就是咱们最后一道障眼法。”
独眼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半口黄牙：“娘娘放心，这事儿我熟。三天之内，就能在山沟子里拉出一支队伍来。”
三人领了命，刚要转身走，老七忽然又顿住了脚。
他回过头，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。
“娘娘——若是前朝老皇帝留的人手已经动了呢？比如说，已经在京城里头有了动静，咱们是守还是攻？”
叶知秋看着灯火，眼神没动。
“那就切断他的后路。”
她语气平平，就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。
“他的人在京内，就让他们出不去。他的人在北疆，就让他们进不来。把那条线给我掐住，让这帮人变成没根的浮萍，漂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老七听了，眼皮子跳了一下，随后重重地点头。
“懂了。”
这时候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九忽然插了一句嘴。
“娘娘，这事儿太大。光靠暗哨和旧部，怕是有些吃力。咱们在永安山庄那头的储备——是不是也该动动了？”
这话一出，屋里静了一下。
永安山庄，那是宁家当年留下来的最后一处密库。里头存的不是金银，是兵器、粮草，还有宁家当年私藏的一批连朝廷都不知道的强弩。
叶知秋沉默了一瞬。
她的手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像是在算计什么。
过了会儿，她开口了。
“把永安山庄的储备清点出来。”
她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登记造册，随时准备运出来。必要时——可以动用。”
这话一出，底下的三个统领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。动用永安山庄，那就是要把宁家最后这点底牌都亮出来了。这不再是暗地里的勾当，这是要真刀真枪地备着打仗了。
“属下遵命。”
三人齐齐应了一声，再没废话，转身出了屋子。
那身影就像三滴墨水溶进了黑夜里，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。
叶知秋看着那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，没动地方。
周嬷嬷这时候从内室里走了出来。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茶，脸上带着点担忧，步子也不像往常那么轻快。
她把茶碗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门口。
“娘娘，您这是……要跟陛下一起打仗了？”
周嬷嬷叹了口气。
“老奴记得，当年老爷在的时候，也是这般光景。大半夜的，屋里站满了黑衣人，第二天眼睛一睁，外头就变天了。”
叶知秋伸出手，把那碗茶端起来，抿了一口。
甜丝丝的，带着点暖意，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嬷嬷，这仗，其实早就打起来了。”
她放下茶碗，把桌上那张没画全的地图卷起来。
“从老皇帝签那份密约开始，这仗就打了。咱们不过是后知后觉，现在才把兵器拿起来而已。”
周嬷嬷没再说话，只是拿帕子给叶知秋擦了擦嘴角。
“娘娘，那小少爷那边……”
“夜宁睡他的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，走到书架旁，抽出一张信纸。
“只要咱们还在，他就得睡得安安稳稳的。”
她提起笔，在信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。
字很少，都没用密文。
“送到偏关，亲手交给宁远。”
叶知秋把信纸折好，递给刚进屋的暗卫。
“告诉他，北疆的路，是咱们宁家的老根。让他给我守住了。哪怕是用身子堵，也得把那口子堵严实了。”
暗卫接过信，揣进怀里，转身就走。
叶知秋看着那信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转过身，看了一眼外头漆黑的天。
“我也没别的指望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就指望这封信送到了，能让他宁远知道，他不是一个人在守关。”
周嬷嬷在一旁听了，眼眶有些发热。
“娘娘，您歇歇吧。明儿个还要早起呢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，走到床边，把那盏油灯挑亮了一些。
“不睡了。今儿个这心绪，睡也睡不着。”
她坐下来，看着那跳动的火苗。
“把这屋里的灯都点了吧。亮堂点，看着心里踏实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，转身去把屋里几盏大灯都点着了。
一下子，秋水院里亮堂堂的，把那外头的黑夜衬得更黑了几分。
叶知秋坐在亮光里，手里重新拿起那本账册。
这回她没看别的，专门翻到了“兵器”那一栏。
“把千机阁在京城里的几个联络点都动起来。”
她忽然开口，声音不轻不重。
“特别是靠近城门的那几家铺子。让他们晚上睡觉都睁只眼，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，立马报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外头值夜的丫鬟应了一声，脚步声匆匆去了。
叶知秋把账册合上，轻轻拍了拍封面。
“宁远啊宁远。”
她念叨着这个名字。
“这回可真得看你能不能顶得住了。”
夜更深了，风刮过院里的树梢，呜呜地响。
但秋水院的灯，这一夜都没再熄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