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秋水院的那扇角门还没开,一条黑影就翻墙进来了。
动作轻得像只猫,落地没声。
来人径直摸到了叶知秋的窗根底下,学了两声虫叫。屋里的灯本来就没灭,周嬷嬷早就候着了,听见动静,立马把门打开了一条缝。
黑影一闪身进了屋。
是千机阁的暗卫头子老七。
他这会儿一身灰土,脸上的汗还没干,显然是一夜没歇脚赶回来的。
“娘娘,有信儿了。”
老七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,递了上去。
“昨儿个夜里,咱们的暗桩在宫里的养心殿夹墙里听见了动静。有个北疆口音的汉子,跟里头的人说了话。”
叶知秋接过纸条,没急着看,先问了一句:“跟谁说的?”
老七摇摇头:“那人蒙着脸,看身形像是个太监,但听那说话的底气,又像是个练家子。他在里头跟那北疆的人碰了头。”
叶知秋展开纸条。上头只有几个字,是用木炭条随手记的,字迹潦草。
“十日后。秋猎。动手。”
这字眼一入目,叶知秋的手指就微微攥紧了。
“秋猎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遍,转身走到桌边,把那本黄历拿过来翻了翻。
十月十八。
也就是十天后。
“怪不得。”
叶知秋把黄历合上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
“前些天礼部那帮老臣还在那磨叽,说是新皇登基,头一年理应按旧例办一场秋猎,说是为了‘示好宗室,安抚民心’。原来根子在这儿呢。”
老七接话道:“娘娘,按理说新皇登基,这秋猎是该停一年的。但这回那帮人闹得凶,皇上为了稳住前朝那些旧臣,昨儿个下午才刚批了红,准了这茬事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这局布得挺快。
那边刚签了密约,这边就开始在“秋猎”上做文章。
“办秋猎的地方定了吗?”
“定的是西山围场。”老七说,“离京城六十里地,山高林密,只有一条主道进出。那是先帝当年最爱去的地方。”
叶知秋冷笑了一声。
西山围场。
那里头沟沟壑壑多得是,要是真想在里面藏几个人,或者弄个什么“意外”,那真是神不知鬼不觉。
“好一个‘安抚民心’。”
叶知秋把那张纸条凑到蜡烛上烧了,看着火苗把那一行字吞没。
“这哪里是去打猎,分明是去要命。”
老七见她烧了纸条,便问道:“娘娘,这消息要不要现在递给皇上?”
叶知秋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急。他这会儿正在前朝跟那帮言官磨牙,为了这秋猎的事,估计正烦着呢。等他中午回来歇晌的时候再说。”
“是。”
老七领了命,又悄没声地退了出去。
……
午时三刻,御书房那边散了值。
夜无痕没回寝宫,直接来了秋水院。
他今儿个穿得是一身正装,头上的冠冕还没摘,一进门就把外头那件沉甸甸的明黄袍子给扯了下来,随手扔在榻上。
“这帮老东西。”
他坐下来,接过周嬷嬷递上来的凉茶,一口气灌了半盏。
“为了个秋猎,在殿上念叨了一个时辰。好像朕要是今年不去这一趟,这大燕的江山就得塌了似的。”
叶知秋坐在他对面,手里正拿着一块帕子,帮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。
“那就去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。
夜无痕看了她一眼,把茶盏放下。
“你也觉得该去?”
“去是要去的。”叶知秋把帕子搁在一边,“不过,这去的理由,跟那帮老臣想的不太一样。”
夜无痕眉头动了动:“你有消息了?”
叶知秋从袖口里摸出另一张纸——那是她早上凭记忆默写下来的暗卫口供,只给了关键的两句。
她把纸推到夜无痕面前。
“昨晚北疆的人进宫了。在养心殿见的面。”
夜无痕接过来,目光扫过那两行字。
“十日后。秋猎。动手。”
他的视线在这六个字上停了一瞬,随后把纸折好,压在茶盏底下。
“这消息来得倒是快。”
“千机阁不吃干饭。”叶知秋说,“他们选在秋猎动手,这算盘打得挺精。”
夜无痕冷笑一声,指关节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西山围场,离京六十里。那儿没有城墙,没有侍卫墙,只有树林子和野兔子。人多,地远,乱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叶知秋。
“在那里动手,说是‘意外’,谁也挑不出理来。若是朕在那儿出了事,甚至都不用北疆的人攻进来,这京城里的那帮人就能直接拥立新君。”
“名正言顺。”
叶知秋接了一句。
“连借口都不用找。猎场里头,流矢无眼,惊马无眼,哪怕是碰上个老虎,也是皇上运气不好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,眼底没什么波澜。
“可惜啊。”
他端起那盏茶,晃了晃,茶水凉透了,也没喝,又放下。
“他们不知道朕已经知道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装病不去?”
“去。”
夜无痕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“朕要是这会儿装病不去,就等于告诉他们,朕怕了。这一怕,以后再想镇住这帮前朝旧臣,就难了。这皇位,是坐不稳的。”
他说着,伸手理了理袖口。
“再说了,朕也想看看,这北疆的使者和宫里的内鬼,到底能在那围场里给朕摆个什么龙门阵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知道夜无痕这人,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容易退缩。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,他能在摄政王的位置上坐稳这么多年,靠的可不是缩头乌龟的本事。
“既然要去,那就得提前安排。”
叶知秋开口道。
“御林军那边,这一趟随行的人肯定不少。得挑信得过的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夜无痕应道,“朕心里有数。”
他说完,看了叶知秋一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这回秋猎,你就别去了。”
叶知秋眉头一挑:“为什么?”
“围场里头乱,风大,条件也苦。你身子刚恢复没多久,再说还得顾着夜宁。”
“夜宁有周嬷嬷,还有乳母。”
叶知秋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他在家躺着就行,这么小,带去吹风也是受罪。”
夜无痕皱眉:“那是去拼命,不是去玩。”
“我知道是去拼命。”
叶知秋身子往前倾了倾,盯着夜无痕的眼睛。
“正因为是拼命,我才得去。”
夜无痕没接话。
叶知秋接着说:“你身边的人,除了御林军,也就是我带过去的那几个千机阁的暗卫能用。我若是不去,谁来给你盯着那些不是御林军的人?”
“朕带的人手够了。”
“人多眼杂,有时候人多了反而是麻烦。”
叶知秋伸手拿起桌上的空茶盏,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。
“再说了,北疆那边的路数,我不比你熟?真到了那林子里,谁比谁更能认路,还不一定呢。”
她把水杯递到夜无痕手里。
“你还要在那儿打猎,总得有个人给你牵马吧。”
夜无痕听着这话,忍不住笑了。
“牵马?朕这御林军统领还要你给牵马?”
“那有什么不可以的。”
叶知秋也笑了,眉眼弯了弯。
“以前在北疆的时候,宁家的商队哪回不是我带路?这西山围场虽然不在北疆,但那林子里的规矩,大体都差不多。”
她收了笑,神色正经了些。
“让我去。关键时刻,多个人照应,总是好的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手里的茶杯被握得有了温度。
他知道她的性子。这女人决定了的事,若是没个正当理由,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。
况且,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。
这宫里宫外,能让他完全信得过的人,除了那些带刀的侍卫,也就剩眼前这一个了。
“行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跟着去。”
他说着,把茶杯里的水喝了。
“不过,到时候别离朕太远。朕不想还要分神去寻你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把那件被他扔在榻上的龙袍拿起来,抖了抖上面的褶子。
“放心。”
她把袍子递给他。
“到时候,我就在你身后三步远。你要是怕丢,就系根绳子把你我拴一块儿。”
夜无痕接过袍子,瞅了她一眼。
“那倒不必。朕还没那么矫情。”
他把袍子往身上一披,系好带子。
“既然要去,那下午就准备起来。千机阁在北疆那边的人手,这回也都动起来。”
“已经动了。”
叶知秋说,“昨晚老七走的时候,我就让他传了信。这会儿估计宁远那边也收到信了。”
夜无痕扣着扣子,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“你倒是快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叶知秋走到门口,替他掀开门帘。
“兵贵神速。咱们这是在跟老皇帝的余孽抢时间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。
“这一次秋猎,咱们不仅要打到猎物,还得把那些藏在林子里的耗子,一块儿打了。”
夜无痕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。
“好。”
他迈步走了出去。
“那就十天后,一起去。”
叶知秋跟在他身后,脚步声响在廊下,一声一声,踩得很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