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猎场的那张地形图，被叶知秋摊在了桌案上。
这图是工部那边的旧档，有些年头了，边角都磨起了毛。叶知秋拿着一根炭笔，在图上那蜿蜒的山脉走势里，重重地画了三个圈。
“这里，这里，还有这里。”
她手指点着那三个位置，头也没抬。
“这三个口子，是进林子必经的地方。地势低，两边又是高坡，是个打埋伏的好地界，也是咱们得盯死了的地方。”
站在桌案对面的，是个穿着黑劲装的汉子。这人叫墨影，是千机阁里专管外线行动的头领，平日里不爱说话，办事却是个狠角儿。他今儿个是一早潜进府来的，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。
墨影探过头，扫了一眼那三个圈。
“娘娘的意思是，把人布在这三个口子上？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把炭笔扔在一边。
“但这三个口子，不要全布在制高点上。那太显眼。真正的高手，眼睛都不往高处看，专盯着暗处。”
墨影点了点头，伸手在图上比划了一下。
“那我带人去守外围。这三个方向，我会安排人在制高点盯着，同时也会在路边的林子里下两颗暗桩。”
他说得笃定。
“不过娘娘，光靠外头堵，怕是不够。猎场里头那么大，真要动了手，外头的人冲进去也得费功夫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要混人进去。”
叶知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，递给墨影。
“这是这回秋猎随行的人员名单，我让人从礼部那儿抄来的。上头有些是临时添置的杂役，负责烧火做饭、搬运猎物之类的粗活。”
墨影接过单子，扫了一眼。
“娘娘是想让咱们的人顶替这几个名额？”
“四个人。”
叶知秋伸出四根手指。
“这四个身份已经备好了，户籍路引都没问题。你挑四个机灵点的，今儿个晚上就让他们去礼部报到。到时候混进侍从的队伍里，哪怕只是负责牵马、递水的都行。”
她指了指地图正中间那块平地。
“那是营地。也是皇上——我是说今儿个这位新皇，和前头那位老皇爷歇脚的地方。咱们的人，就要布在这两人所在区域的中间。”
墨影眼神一凝，明白了这里头的关窍。
“娘娘是想让他们当那道墙？”
“不，不是墙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，语气平平。
“墙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我要他们做的，不是挡刀子。”
她抬起眼，看着墨影。
“你们不用动手。看到有人动手——示警就够了。”
墨影愣了一下：“只是示警？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有些发灰的天。
“若是咱们的人先动了刀子，这性质就变了。哪怕是为了救驾，落在旁人眼里，也容易落个‘行刺’的口实。到时候那帮前朝旧臣若是借机发难，这浑水就更难蹚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墨影。
“我要的是让御林军看见，让皇上看见，是有人在动歪心思。只要这一步坐实了，后面怎么收拾，那就是咱们的事了。”
墨影听罢，不再多问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只盯着，不露头，不动手，见着不对劲就摔杯子放响箭。”
“嗯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这几日让永安山庄那边把东西清点好。若是猎场里头真的乱了，或者咱们的暗哨被提前发现了，那边的人得能在半日内赶到。”
她这话说得有些沉。
“这是备用方案。不到万不得已，不动。但手里得攥着这张牌，心里才踏实。”
墨影把那张名单折好，揣进怀里，抱拳行了一礼。
“属下这就去安排。外围的人今晚就能到位，混进去的人明早就能进礼部。”
“去吧。”
墨影转身，推开门闪身出去了，动作利索，连脚步声都没怎么听见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周嬷嬷这时候端着个托盘进来了，上头是一碗银耳汤，还冒着热气。她把汤搁在桌上，看了一眼那张还没收起来的地图。
“娘娘，这又是搭人又是搭粮的，您这是要跟那老皇爷硬碰硬啊？”
叶知秋坐回椅子上，端起那碗汤，拿勺子搅了搅。
“不是我要碰，是他不让咱们安生。”
她喝了一口汤，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。
“这猎场就是个笼子。他既然想在那笼子里动手脚，我就得把笼子给看紧了。”
周嬷嬷叹了口气，给她递了块帕子。
“老奴不懂那些个行军打仗的事，但看娘娘这架势，这回怕是凶险得很。”
“凶险？”
叶知秋笑了笑，脸上却没什么笑意。
“这宫里头，哪天不凶险？不过是这回把事摆在了明面上罢了。”
她放下汤碗，看着周嬷嬷。
“嬷嬷，你去把小辰和夜宁都看好。这几天别让他们出院子，吃食上也要仔细着点。外头怎么闹，咱们这秋水院里不能乱。”
“老奴省得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。
“对了，娘娘，您刚才说的那个永安山庄……那可是宁家当年的底子，真要动了？”
叶知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总要留一条别人不知道的路。”
她说得有些慢。
“若是前头那条路堵死了，咱们总得有条退路。哪怕是为了那条退路，这底子也得备好。”
周嬷嬷不再多言，收拾了东西退了出去。
叶知秋看着桌案上那张地图，目光在那些山川脉络上缓缓滑过。
这西山猎场，她以前听父亲提起过。说是林子深，野兽多，是个练兵的好地方。没想到，如今却成了这朝堂争斗的修罗场。
她伸手，将那张地图小心地折叠起来。
图上的那些圈圈点点，随着折叠的动作被藏进了纸页里。
她走到墙边，推开那幅挂在墙上的山水画，露出了后面的暗格。这暗格不大，也就够放两三本书的空当。
她把折好的地图塞进暗格，关上门，把画重新挂好。
一切看着都跟没发生过一样。
屋里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，桌案整洁，茶盏温热。
叶知秋理了理衣摆，坐回桌前，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清册。
“现在，就等秋猎了。”
她低声自语了一句，翻开了书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