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秋猎还有三天。
这日晌午,千机阁送来了个急信。
送信的是个生面孔,穿着个小厮的短打,手里拎着食盒,看起来像是来送午饭的。可等进了秋水院的外间,趁着没人,他飞快地从食盒底层的夹缝里抽出个小纸卷,塞到了叶知秋手里。
叶知秋展开一瞧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上头写着:“宫中往猎场运了三批物资,名目是‘猎场补给’。但每批车底下都压了沉甸甸的箱子,里头装的是军用箭矢。”
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,看着火苗一点点把它吞成了灰。
“军用箭矢……”
叶知秋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这时候,墨影从后头转了出来。他今儿个一直在院里候着,等着最后的消息。
“娘娘,这‘军用’二字,怕是有讲究。”
墨影是个武人,对兵器这事儿门儿清。
叶知秋转头看他:“怎么说?”
“猎场里用的箭,那是为了打猎物。箭头是直的,要么就是三棱刃,图的是个穿透力,射进去了,拔出来也不难,伤养好了还能跑。”
墨影指了指外头,语气有些沉。
“可军用的那就不一样了。那是用来杀敌的。那箭头上头带着倒钩,一旦扎进肉里,就像长了牙似的,咬死了。想拔出来?那是连皮带肉一块儿扯。”
他说着,比划了个手势。
“若是射中了人,这种箭根本没法救。硬拔能要把人疼死,血流干了也就没了命。这就是为了让人‘见血封喉’。”
叶知秋听着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他要的不是猎场用的箭。”
她把手里的茶盏放下,盏底磕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他是要在猎场上,射中了就不让人活。到时候往地上一躺,来个‘流矢误伤’,哪怕御医就在边上,看着那倒钩箭也没辙。”
“这招够狠。”
墨影冷笑一声。
“说是意外,其实就是明抢。那老皇爷这是真急眼了。”
叶知秋没接茬,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西山猎场地图前。
“那批货在哪?”
“千机阁的人跟了一路,最后看他们卸进了猎场北侧的一间临时仓库。那地方离营地不远,是以前存放草料的地界。”
墨影指了指地图左上角的一个黑点。
“就在这。守卫挺严,但这会儿还没封场,进出还能混得进去。”
叶知秋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半晌。
“那仓库里头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。除了箭,还有些帐篷、锅灶之类的杂物。那箭箱子被压在最里头,上头盖了层草帘子,显然是不想让人看见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,看着墨影。
“他既是要用来杀人,那这箭就得备足了。这批货若是让他顺顺当当地留下来,到了秋猎那天,那就全是催命的债。”
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换。”
叶知秋说得干脆利落。
“把那仓库换成我们的。”
墨影愣了一下:“换箭?”
“对。把那些带倒钩的军用箭矢,全给我换成外观一模一样的普通箭。”
叶知秋走到桌边,伸手沾了点茶水,在桌上画了个箭头的样子。
“我要让他拿出去的箭,看着是杀人的利器,实际上只是普通的猎箭。到时候就算真射中了,也就是个皮肉伤,包扎一下就能接着蹦跶。”
墨影听了,咧嘴笑了笑。
“这招好。若是那箭射出去了却不致命,那布置的人肯定得慌。一慌,就容易露马脚。”
“但这事儿得做得干净。”
叶知秋叮嘱道。
“不能让他那边的人看出破绽。箱子封条、摆放位置,甚至连箱子上头的灰都不能擦。换完之后,把那些倒钩箭全都带出来,一根别留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墨影抱拳。
“我这就去安排人手。明天夜里动身,赶在秋猎前一天夜里潜进去。那时候正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,换完就走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“去吧。”
墨影领了命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又回过头看了看那张地图。
倒钩箭……
这老皇帝,为了除掉夜无痕,还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。这要是真让他成了,那死的可不光是夜无痕,连带着这大燕的兵权、朝局,都得跟着崩。
“真当我是死的?”
叶知秋冷哼了一声。
……
第二天夜里,无月,风大。
这种天色,最适合干点见不得光的事。
叶知秋没睡,坐在屋里的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个佛珠,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。
外头的风把窗纸吹得哗啦啦响,她也没叫人去关窗,就这么听着。
周嬷嬷端着热汤进来,看她这副样子,也没敢多劝,把汤搁在桌上就退到了一边。
“娘娘,您歇会儿吧,这都后半夜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叶知秋没抬头。
直到丑时三刻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声。
那是千机阁行动得手的信号。
没多大一会儿,墨影一身夜行衣,带着点露水气从外头翻了进来。他把蒙面的黑布扯下来,露出一张略显疲惫但挺兴奋的脸。
“娘娘,办妥了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支箭,递给叶知秋。
“这是从箱子里换出来的样品。您瞧瞧。”
叶知秋接过来,凑近了灯火。
那箭头打造得确实精良,泛着幽幽的蓝光,两边的倒钩像獠牙一样支棱着,看着就透着股狠劲。这要是射进身子里,确实是要命的东西。
“换下来多少?”
“整整五大箱,三百支全换了。”
墨影擦了把汗。
“我们把原先准备好的普通箭矢放了进去。那箭头形状做得跟这一模一样,就是没那倒钩,铁料也没那么厚,看着唬人,实际上一碰就弯。”
“都弄利索了?”
“您放心。那仓库里头我们也看过了,没留痕迹。临走前,连脚印都让风给盖了。那批倒钩箭,我已经让人运回永安山庄的密库里去了,回头熔了打别的物件。”
叶知秋把那支倒钩箭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随手扔进了桌边的炭盆里。
炭火猛地窜了一下,把那箭头烧得发黑。
“干得漂亮。”
她站起身,紧了紧身上的斗篷。
“既把这催命的东西换了,那这出戏就能接着唱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外头渐渐泛白的天色。
“周嬷嬷。”
“哎,娘娘。”
“把昨儿个备好的那几件利索衣裳拿出来。再备一套骑马用的护膝。”
叶知秋走到屏风后头,开始整理那一堆早已备好的行装。
她把一套藏青色的骑装叠好,塞进包袱里。这衣服不显眼,穿在身上行动方便,若是真有什么变故,跑起来也不绊脚。
还有一块干粮,一小包伤药,都在里头。
收拾完了,她把包袱系好,回头看着墨影。
“告诉所有人,把心提到嗓子眼。这回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墨影点头:“属下这就去传令。”
叶知秋把包袱背在肩上,推开房门。
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,院里的那棵梧桐树上,几只早起的鸟正扑腾着翅膀。
“出发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迈步走出了秋水院。
早起的宫女正拿着扫帚在扫廊下的落叶,见她出来,都有些意外地低头行礼。
叶知秋没停步,径直往宫门口走去。
那边的马车已经备好了,夜无痕估计也该起了。
这一回,她是真要去会会那位老皇帝,看看他在那猎场里,到底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