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的秋猎,来的比往年都要早些。
天还没完全亮透,京城西门外就已经是人马攒动。御林军的大髦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,铁甲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,听着就让人心里头紧绷绷的。
叶知秋今儿个没穿那些繁琐的宫装。
她身上是一身深紫色的劲装,料子是苏娘子连夜赶出来的,乃是上好的云锦,既耐磨又透气,裁剪得极贴身,袖口和裤脚都用牛皮束带扣得死死的。这衣裳不显得累赘,看着跟寻常的侍卫服差不多,不显山不露水,只有动起来的时候才知道方便。
她骑在一匹深灰色的马上,缰绳在手里挽了个活扣。这马是夜无痕从御马监里特意挑出来的,性子烈,脚程快,但今儿个在主人手里,却被勒得服服帖帖。
“别勒太紧,一会儿跑起来它要喘。”
身侧传来一个声音。
叶知秋侧过头。
夜无痕骑着一匹黑色的踏雪乌骓,正慢悠悠地踱步过来。他也穿了一身骑射的常服,腰间配着那把象征皇权的“太阿”剑,明黄的腰带在晨曦里有些晃眼。
“我若是不勒紧点,怕是还没进猎场,它就先把我甩下去了。”
叶知秋松了松手里缰绳,那灰马立刻打了个响鼻,有些不满地刨了刨蹄子。
“它还没那个胆子。”
夜无痕笑了笑,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。
“这衣裳不错。苏娘子的手艺?”
“嗯。昨儿个半夜才送来的。说是按着我以前的身量改的,没敢放宽,怕我动起来挂碍。”
叶知秋说着,伸手拍了拍马鞍侧面的皮囊。那里头别着一把短刀,刀柄是乌木的,不起眼,但刀刃是千机阁特制的百炼钢,削铁如泥。这刀藏在那儿,外人看不见,但她只要一垂手就能摸着。
“走吧。”
夜无痕一夹马腹,那乌骓马便四蹄腾空,往前头的大部队跑去。
叶知秋紧随其后。
队伍的最前头,是一辆明黄色的软盖马车。
那是太上皇的车驾。按着老规矩,退位的老皇帝不常露面,但这回秋猎,那位不仅来了,还兴致勃勃地要亲自领头。说是要“看一看新朝的气象”,实则是为了摆个谱。
车驾周围围着一圈老侍卫,个个都穿着前朝的亲卫服色,腰板挺得笔直,眼睛都不往两边看,透着股子只有老人才有的傲气。
叶知秋看着那车驾的背影,眼神有些冷。
“娘娘,前头那是太上皇的人。”
墨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骑了匹枣红马,一身普通禁卫军的打扮,混在随行的队伍里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嗯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目不斜视。
“咱们也分开走。进了猎场大门,你们就按着昨儿个定好的路子散开。别扎堆,也别离得太远。”
“是。”
队伍浩浩荡荡地过了吊桥,进了西山猎场的地界。
这里的林子密,树木都高得吓人,只有中间一条被踩出来的黄土道。日头渐渐升高,林子里的雾气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混着松脂味和马粪味的土腥气。
到了猎场营地的辕门,队伍开始分流。
太上皇的车驾没停,直接由那些老侍卫护送着,往东侧的一条岔路去了。
那是猎场里野兽最多的地方,也是地势最复杂的地界。说是去打猎,实际上那边林深草密,真要藏几个人,哪怕是御林军去搜,也得费上一番功夫。
夜无痕勒住马,站在辕门口,看着那车驾消失在林子深处。
“皇上,咱们是直接进主营,还是……”
旁边的福全凑上来问了一句。
“进主营。”
夜无痕语气淡淡的,像是根本没把那太上皇的行踪放在心上。
“今儿个朕就在主营里见见那几个大臣,听听他们这半年来的治理心得。至于猎物嘛,有没有都无所谓。”
他说完,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侍卫,大步流星地往主帐走去。
叶知秋也跟着下了马。
她没急着进去,而是站在原地,借着理顺衣袖的动作,飞快地看了一眼东侧那片林子。
“墨影。”
她低声喊了一句。
墨影正牵着马在一旁喝水,听见声音,没回头,只是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他去了东侧。”
叶知秋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东侧有人。”
墨影回了一句,依旧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囊,像是在检查漏不漏水。
“那是他自己的‘人’。”
叶知秋补了半句。
墨影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把水囊挂回马鞍上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属下明白。该在哪儿,就在哪儿。”
叶知秋没再多说,提步跟上了夜无痕。
主营里已经搭好了大帐,几张虎皮铺在椅子上,中间生着个大火盆,里头炭火烧得正旺。随行的几位大臣已经候在那儿了,见夜无痕进来,齐齐跪了一地。
“平身吧。”
夜无痕坐下,随手拿起案上的一卷书简翻了翻,像是要开始一场漫长的议事。
叶知秋没进去凑热闹。她站在大帐门口的帘子边上,背对着里头,面朝外站着。
这是个绝佳的位置。既能听见里头的动静,又能看着外面的风吹草动。
日头一点点往头顶上爬,到了正午,林子里的蝉叫得让人心烦。
主帐周围静悄悄的,御林军把守得严严实实,连只兔子都别想溜进来。那些大臣们在里头说着官话,叶知秋听得有些想打瞌睡。
突然。
“嗖——”
一声尖锐的哨音从东侧的林子里传了出来。
那声音极快,像是利箭破空,又像是某种特制的响箭。
紧接着,便是一阵嘈杂的喧哗声。
那声音很远,隔着密密层层的树林子传过来,听得不太真切,但能分辨出那是马匹受惊的嘶鸣声,还有人的喊叫声。
“有情况。”
叶知秋的背瞬间绷直了。
她手立刻按在了腰后的短刀柄上,目光死死地盯着东侧那片林子。
喧哗声越来越大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窝。惊起的飞鸟扑棱棱地从林子上空飞出来,叽叽喳喳地乱成一团。
夜无痕的声音在帐里停了。
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帐门。
“怎么回事?”
福全有些慌张地跑过来,还没来得及问出口,就看见东侧的林道口冲出来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太上皇身边的侍卫服色,身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,头盔都跑丢了,发髻散着,看着狼狈极了。
他一边跑,一边挥舞着手里的马鞭,嗓门扯得像破了锣:
“来人!快来人!”
福全脸色一变,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,拦在那人面前。
“什么事这么慌张?惊了圣驾你担待得起吗?”
那侍卫根本顾不上行礼,膝盖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脸色煞白,指着身后林子深处:
“太上皇……太上皇遇袭了!”
叶知秋站在帐门口,手心微微出汗。
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侍卫,又看了一眼那片还在喧闹的林子。
果然来了。
“遇袭?”
夜无痕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,听不出什么喜怒,只是微微透着股冷意。
他缓缓走到帐门口,目光越过福全,落在那侍卫身上。
“在朕的猎场里,太上皇遇袭了?”
那侍卫把头磕在地上,不敢抬起。
“是……是一伙不知哪来的山匪,人挺多,还有弓箭……太上皇的车驾被困在林子里了!”
叶知秋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。
山匪?
这猎场方圆几十里都被御林军扫荡过,哪来的山匪?
这理由,找得真是敷衍。
“传令。”
夜无痕忽然开口。
“命御林军前锋营立刻去东侧林子。务必把太上皇给朕救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。
“要是少了一根汗毛,朕唯他们是问。”
“是!”
福全领了命,转身就往外跑。
叶知秋看着夜无痕的侧脸。
他的脸色很沉,眉头锁着,看着像是很焦急。但叶知秋分明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衣角。
那是个极其放松的手势。
“走吧。”
夜无痕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咱们也去看看,这山匪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短刀往下压了压。
这戏台子搭好了,角儿也都上场了。
接下来的,才是真刀真枪的见真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