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帐这边的地皮都要被踩烂了。
那声“太上皇遇袭”就像是个炸雷,把原本守得铁桶似的御林军炸开了锅。福全扯着嗓子指挥,声音都变了调,原本守在帐前的两排侍卫被抽走了大半,跟着前锋营往东侧林子里冲。
人一乱,尘土就扬起来了,呛得人嗓子眼发干。
夜无痕已经披挂上阵,带着一队亲卫往东边去了。临走前,他没回头,只留给叶知秋一个冷硬的背影。
他是去“救驾”的。
这戏得演全套,他要是动作慢了,反倒让人挑出理来。
叶知秋没动。
她站在主帐一侧的栓马桩旁,手里那条深灰色的马鞭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。
周围的人都在往东跑,只有她像个钉子似的钉在原地。
“墨影。”
她没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融化在嘈杂的脚步声里。
一条黑影从帐篷后的阴影里闪出来,就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。
“娘娘。”
“别跟着瞎跑。”
叶知秋把马鞭往左边指了指。那边是一条长满荒草的小径,通往猎场的西侧边缘,平时那是用来运送粪土和杂物的废道。
“去那边。”
墨影愣了一下:“西侧?那边连个鸟都没有……”
“正因为连个鸟都没有,才有人想去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,看着墨影,眼神有些冷。
“东边那是在唱大戏,那是给别人看的。真想要命的招数,都在后头。如果我是那帮杀手,趁着这会儿守卫都空了,正好摸进来动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要是那只狼,你会往哪跑?”
墨影是个聪明人,一点就透。
他立刻明白了叶知秋的意思。这叫声东击西。东边闹得越凶,西边就越空。要是这时候有人想摸进主帐搞点事情,西边那条路就是最好的口子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墨影一点头,连多余的话都没说,冲着身后招了招手。立刻有两个同样穿着禁卫军服饰的千机阁暗卫凑了上来。
这三个人没走大路,猫着腰,借着帐篷和草丛的遮挡,悄无声息地往西侧摸了过去。
叶知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草丛里,这才上了马。
她没往东去,而是绕着主帐的外围,找了个视线好的高处站定。
……
西侧小路。
这地方确实偏僻,两边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,密密麻麻的枝条交织在一起,把头顶的日头都遮去了一半。
墨影蹲在一丛刺梅后面,手里的刀已经出鞘了一半。
他屏住呼吸,耳朵捕捉着风里的动静。
周围静得有些过分。只有远处东侧林子里传来的隐约喊杀声,衬得这边更加死寂。
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墨影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。
有人。
虽然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是落叶掉在地上,但在这千机阁的顶尖暗卫耳朵里,那还是跟打雷差不多。
他打了个手势。
身后的两名暗卫立刻像是两条游蛇一样,散开了左右,封住了前后的退路。
树丛晃动了一下。
三条人影从里头钻了出来。
这三人都穿着猎户的打扮,衣服上还挂着草叶子,看着跟普通的猎户没啥两样。但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,那显然不是装野兔的,那是硬家伙。
更重要的是,他们手里都提着强弓。
那种弓,不是打兔子的,是打仗的。
这三个人也不说话,动作整齐划一,猫着腰,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明黄色主帐。他们走得很小心,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,没发出丁点声响。
他们这是冲着主帐去的。
墨影冷眼看着。
这三个人走到了离主帐不足五十步的地方,停了下来。其中一人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了一支箭。
那箭头在阴凉地里泛着蓝光。
倒钩箭。
墨影眼神一凛。
这三个人是要摸进主帐,趁乱射杀。
就在那人要把箭搭上弦的一刹那,墨影动了。
他整个人就像是个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弹簧,猛地弹射出去。脚尖在地面一点,人已经到了那持箭猎户的身后。
那猎户反应也不慢,耳朵动了动,刚要回头,脖子上就多了一只手。
墨影的手像是铁钳一样,死死卡住他的咽喉,让他连个声都发不出来。紧接着,膝盖猛地一顶,撞在那人的后腰眼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那人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另外两人反应过来了,刚要拔刀,旁边那两名千机阁暗卫也动了。
这几下子快得让人看不清。
前后不过三息,三个想要潜入主帐的杀手,就被像是死狗一样按在了地上。
墨影松开手,在那人身上拍了两下,卸了那人的下巴,防止他咬舌自尽。
“带下去。”
他低声吩咐了一句。
两名暗卫架起那三个人,像是拖麻袋一样,拖进了深处的林子里。
……
片刻后。
叶知秋在高坡上看见了墨影的手势。
她勒转马头,绕到了西侧小路的尽头。
在那片浓密的灌木丛后面,三个“猎户”已经被五花大绑,嘴里塞着破布,扔在地上。
墨影站在旁边,正在用一块布擦拭手上的汗。
“这三个人手上有茧,虎口和食指都有,是常年拉硬弓磨出来的。还有,脚上有茧,那是常年骑马磨的。”
墨影踢了踢地上的一人。
“不是山匪,是兵。而且是把式很硬的兵。”
叶知秋下了马,走到那三人面前。
那三人虽然被绑着,但眼神依旧凶狠,盯着叶知秋,像是三头饿狼。
叶知秋蹲下身,伸手拿起了他们丢在一旁的那把弓。
她试了试弓弦的力度。
“好弓。”
她又看了看那支没射出去的箭。
那倒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这玩意儿要是射进人堆里,那是真不想让人活。”
叶知秋把箭扔在地上,看着那三人的眼睛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那三人没动,眼神连一下都没眨。
嘴里的破布堵着,他们想说也说不出。但从他们那视死如归的架势来看,就算是把布拿开,估计也撬不出半个字。
叶知秋也没指望他们能开口。
这种死士,要么不开口,要么开口就是假话。审也是白审。
“先关起来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别让他们死了。留着还有用。这可是活生生的证据,回头给太上皇看的时候,正好让他看看这‘山匪’长什么样。”
墨影点了点头。
“属下这就让人把他们押回永安山庄的暗牢去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,看向东侧。
就在这时候,远处的主帐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个传令兵模样的太监,骑着马,手里挥着鞭子,一边跑一边喊:
“报——!太上皇受惊,已送回帐中!御医看过了,无大碍!无大碍!”
这声音有些尖细,穿透了林子,传遍了整个猎场。
原本紧绷着弦的御林军们,这会儿听着像是松了一大口气。
“无大碍。”
叶知秋听着那传令兵的话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他当然无大碍。”
她看着那传令兵消失的方向。
“那是他自己导的戏,当然得演得真真的,最后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”
墨影走过来,看着叶知秋的神色。
“娘娘,这算是完事了?”
“完事?”
叶知秋摇摇头,伸手把马鞍侧面的短刀紧了紧。
“这哪是完事。这才哪到哪。这不过是个开场锣鼓罢了。”
她看着那三个被拖走的杀手。
“他们既然敢在猎场动这种手脚,那就是撕破脸的前奏。这回咱们防住了,下回他们还有别的招。”
叶知秋翻身上马,动作利索。
“走,回主帐。”
她一夹马腹,那深灰色的马打了个响鼻,迈开四蹄,小跑着往回走去。
“既然太上皇没事,咱们也得去表表孝心,问问安不是?”
墨影跟在后面,把那把倒钩箭捡了起来,揣进怀里。
这东西,是个物证。
……
回到主帐时,夜无痕还没回来。
不过听那边的动静,应该也是快了。
叶知秋坐在那把虎皮椅子上,看着帐外来来往往的人。
刚才那一场混乱,就像是一场闹剧,有人信了,有人没信。
但不管信不信,这面子上的功夫,谁都得做足了。
“娘娘。”
周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手里递过一杯水。
“您看这事儿闹的,好端端的秋猎,整成这样。”
叶知秋接过水,喝了一口。
“闹成这样才好。”
她看着帐顶上那飘动的明黄帷幔。
“不闹出来,怎么知道谁是忠的,谁是奸的?不闹出来,怎么把这浑水给澄清了?”
周嬷嬷不懂这些,只是叹气。
“只要娘娘和皇上平安就好。”
叶知秋放下杯子。
“平安?”
她看了一眼西侧那条已经归于平静的小路。
“这世上哪有什么平安是白来的。都是得靠着手里的刀,才能护住这点平安。”
她把杯子递回去。
“等着吧。等皇上回来,这戏还得接着唱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。
那是夜无痕回来了。
叶知秋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。
她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端庄得体的神情,准备迎接那个“惊魂未定”的太上皇的消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