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场的喧嚣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
那场所谓的“遇袭”闹剧，最终以“太上皇受惊”这个理由草草收了场。原本还要持续三天的秋猎，连晌午都没过完，就传了拔营回宫的旨意。
回城的队伍比来时短了一截，气氛也沉闷了许多。
日头偏西，把官道两旁的枯草染成了一片惨淡的金黄。前头是开路的御林军，马蹄铁踩在硬邦邦的土路上，发出枯燥的“嗒嗒”声。太上皇的那辆明黄软盖马车，此刻正走在整个队伍的最中间，车帘子垂得死紧，透着一股子不想见人的封闭劲儿。
叶知秋骑在马上，这会儿没那么紧绷了，手里的缰绳挽了个松松的扣。
她今儿个这身劲装还没换，深紫色的衣料上沾了点尘土，看着有些风尘仆仆的味道。
正走着，身侧的马蹄声忽然变了节奏。
一匹通体乌黑的踏雪乌骓从侧面插了过来，马头略微探出，正好跟她并了排。
夜无痕没看来路，也没看前头，那双有些疲惫的眼睛只盯着自己手里的缰绳。
两人并排走了好一会儿，谁也没先开口。
周围的侍卫都识趣地拉开了距离，给这俩位主子留出了半截马身的空当。这空当里，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哨音。
“你让墨影去西侧了？”
夜无痕忽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扰了路边的野鸡野兔。这话问得随意，但里头的劲儿却挺足。
叶知秋没回头，也没显得惊讶，只是轻轻带了一把马嚼子，让座下的灰马跟他的乌骓步调一致。
“是。”
她回答得干脆，没半点拖泥带水。
“西侧来了三个人，带了弓。”
夜无痕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一下。
“三个人？”
“嗯。”
叶知秋简单地说。
“那是冲着主帐去的。要是没人拦着，这会儿咱们大概已经在收尸了——或者是别人在给咱们收尸。”
夜无痕没接话，似乎在琢磨她这话里的分量。过了一会儿，他侧过头，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眼。
“你提前安排了？”
叶知秋摇摇头。
“没安排。就是猜的。”
她说着，抬眼看了看远处那条笔直的官道。
“他要在东边唱大戏，把人都往那边引，那真正要命的手肯定得从别处伸过来。东侧是人，西侧就是鬼。鬼总是走没人的路。”
夜无痕听着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，又没笑出来。
“猜的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语气里透着股子琢磨不透的味道。
“如果朕没有问起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看向前面马车扬起的尘土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朕？”
叶知秋转过头，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。
“回府之后。”
她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那会儿乱糟糟的，多嘴多舌的人多。有些事，还是关起门来说比较稳妥。再说了，当时您在前头忙着‘救驾’，我若是跑去跟您说西侧来了耗子，那不是给您添乱吗？”
夜无痕没说话。
他似乎是在权衡这话里的意思，又似乎只是在放空脑子。
这会儿的风大了起来，吹得他明黄的袖口猎猎作响。
“那三个人现在在哪？”
他又问了一句。
叶知秋伸手抚了抚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。
“在千机阁手里。”
她语气平淡。
“墨影把他们押走了，就在咱们从林子里出来之前。关在永安山庄的暗牢里，嘴都堵着，还没来得及审。”
夜无痕听闻，神色未变，只是在马背上挺直了腰背。
“那是三个人命。”
“是三个想杀您的人命。”
叶知秋纠正道。
“而且他们用的是倒钩箭。那种箭头只要扎进肉里，连皮带骨都得扯下来。您觉得那是闹着玩的？”
夜无痕没接茬。
他大概也明白，这三个人要是交到刑部，不出半个时辰就能被人捞走，或者直接咬舌自尽死无对证。放在千机阁手里，虽然不合规矩，但好歹是个活口。
两人又沉默地骑了一段路。
这一段路走得有些沉闷，像是各自心里都压着块石头。前头太上皇的马车偶尔晃一下，车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，听着像是谁在叹气。
“你今天的判断——”
夜无痕忽然开口，打破了这份沉默。
“是对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没有看叶知秋，而是目视前方，像是在对空气说话。
“东侧是空的，西侧才是实刀子。若是朕当时只顾着东边，这会儿怕是真要乱套了。”
叶知秋听着这话，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了地。
他没怪她擅作主张，也没怪她手里藏了人。
这就够了。
“您是皇上。”
叶知秋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您的眼睛得看着大局，看着前头。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脏事，自然得有人替您看着。我就是那个看阴沟的人。”
夜无痕听了，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这一眼里头东西挺多，有点复杂，看不太懂。有赞赏，有无奈，还有些别的什么。
他没再说什么，只是忽然一夹马腹。
“驾！”
那匹踏雪乌骓长嘶一声，猛地提速，像是一道黑色的利箭，蹿了出去。
他这突然的一加速，把叶知秋甩在了后面。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，随着马蹄的起伏一晃一晃的。扬起来的尘土在夕阳的光柱里翻滚，像是金粉。
她没有催马去追，只是看着。
“走吧。”
她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，也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。
灰马打了个响鼻，迈开步子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回城的路还长着，但这最险的一关，总算是过了。
至于那三个被抓的人，还有那个坐在马车里装病的太上皇，这账，回去慢慢算就是了。
前头，夜无痕的身影已经快要和那落日融在一起了。
叶知秋眯着眼看了看，伸手压了压腰后的短刀柄。
那上面传来的凉意，让她心里更踏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