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西山猎场回来的马车还没停稳，叶知秋就已经安排好了后头的事。
那三个在林子里抓到的“猎户”，脑袋上套着黑布罩子，被千机阁的人像拖死狗一样，悄没声地运进了秋水院后头的别院。
这地方平时是堆杂物的，没什么人来，围墙高，隔音好。
叶知秋没让把这三人关一块儿。
“分开。”
她坐在正屋的椅子上，手里转着那个用来批红笔的笔杆子，语气平淡。
“一人一间屋。别让他们听见彼此的动静，也别让他们看见彼此的脸。哪怕是喘气声，都给我隔断了。”
墨影站在下头，一身夜行衣还没来得及换，身上带着股子夜露的潮气。
“娘娘是怕他们串供？”
“他们这种嘴里能吐出象牙的人，脑子都比嘴硬。”
叶知秋把笔杆子往桌上一扔。
“要是关一块儿，不出半个时辰，他们就能编出一套天衣无缝的瞎话来骗咱们。分开审，这就有意思了。”
她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。
“去问吧。别动大刑，别弄得血淋淋的。我只要他们那几张嘴里吐出来的字儿。”
墨影点了点头，转身出了门。
没一会儿，别院的三间厢房里就都亮起了灯。昏黄的油灯光透过厚重的窗纸，在院子里投下几块惨淡的亮斑。
审问这种事，急不得。
叶知秋没亲自去。她坐在这头，等着墨影把那些零碎的话一点点捡回来。
大概过了一个时辰。
墨影推门进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三张刚写好的供状，墨迹还没干透，那纸面上看着有些皱巴。
“娘娘，问出来了。”
墨影把三张纸呈在桌上。
“咱们的人分头问的，问的话都一样。就那三个问题：‘谁派的？’‘目标是谁？’‘还有没有同伙？’”
叶知秋伸手，将那三张纸一一拿起来。
第一张。
字迹潦草，显然是记录的人写得很急。
上头写着：“小人什么都不知道。不过是吃酒时被人迷了眼，醒来就在林子里，只想着逃命。”
叶知秋冷笑了一声。
“这算是个没脑子的。”
她把第一张纸扔到一边，拿起了第二张。
这一张上头写着：“有人给了五百两银子，说是去林子里放几箭，吓唬吓唬人就成。小人贪财，就应了。”
“五百两？”
叶知秋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这倒是个实诚的。拿钱办事，只求财。这种人对谁都不忠，只认银子。”
她放下这张，目光落在了第三张纸上。
这张纸上的字最少，却最硬。
上头只有一句话：“小人只认‘主上’二字。旁的不知道，也不想说。”
叶知秋看着这行字，没说话。
屋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“‘主上’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“这词儿可有点年头了。现在的江湖人，谁还管谁叫‘主上’？那是宫里头的规矩，是只有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、签了死契的奴才才叫的。”
叶知秋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。
“第一个装傻，第二个贪财，这第三个——才是那把刀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墨影。
“那个喊‘主上’的，查了吗？”
“查了。”
墨影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条。
“这人是个硬茬。嘴严，咱们的人稍微用了点力，他都没哼一声。不过千机阁留了档，属下让人对了下他的骨相和旧档。”
“什么来路？”
“太安宫。”
墨影报出了这三个字。
“这人三年前在太安宫当过一年的守卫。后来不知怎么的，说是犯了错被赶了出来，流落到了民间。没想到，这会儿又冒出来了。”
太安宫。
那是老皇帝退位后住的地方，也是柳贵妃死之前待的地界。
叶知秋听着这名字，眼神沉了一下。
“太安宫出来的……”
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若真是老皇帝的人，他该叫‘陛下’或者是‘太上皇’。叫‘主上’的，那是私底下的称呼，那是只认主子不认皇位的叫法。”
她看着墨影。
“柳贵妃死的时候，是不是还有一些身边的人没查清楚？”
墨影点了点头。
“当时柳贵妃自裁，她手底下那帮宫女太监散了不少。有些死了，有些跑了。咱们当时忙着稳住前朝的局势，没顾得上把这些耗子洞都堵上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
叶知秋冷笑一声。
“这哪里是老皇帝的人。这是柳贵妃留给老皇帝的‘礼物’。”
她把那张写着“主上”的供状拿起来，两根手指夹着，在灯火上点了火。
火苗窜上来，把那张纸烧得卷了边。
“柳贵妃人虽然死了，但她留下的这帮人还在替她办事。这帮人认的不是老皇帝这个主子，而是柳贵妃当年的那个‘主上’的念想。”
她看着火光把纸烧成了灰，落在笔洗里。
“老皇帝大概是不知道这细节的。他只以为这把刀是他能握在手里的，却不知道，这刀把子上还涂着柳贵妃的毒。”
墨影听着这话，心里头一阵发寒。
“那娘娘，这三人……”
“关着。”
叶知秋把火灭了。
“分开关，别让他们死了。尤其是那个喊‘主上’的，盯着点。这种死士，一旦觉得没用了，就会想办法咬舌自尽。别让他死了，留着以后还有大用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“让咱们的人在太安宫外头盯紧点。柳贵妃虽然不在了，但这根线既然冒了头，就得顺着这根线把那藏在后头的蜘蛛给拽出来。”
她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夜色。
“那个老东西，想借着秋猎除掉夜无痕，那是他自己想的招。但他若是借了柳贵妃的人，那这性质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个不一样？”
墨影有些没听明白。
“夜无痕若是只揪住他弑子这一点，那是家事，顶多是皇室内部的不光彩。但若是揪住这帮人是柳贵妃的余孽，那这就是前朝的逆党，是谋逆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，脸上没什么笑意。
“家事，大臣们可以和稀泥。谋逆，那就是要抄家灭族的勾当，谁敢替他说情？”
墨影听明白了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娘娘高明。”
“不是我高明，是柳贵妃这招留得太狠了。”
叶知秋叹了口气。
“她大概是想，就算自己死了，也要拉几个垫背的。没想到，这垫背的名单里，把老皇帝也给算进去了。”
她走到桌边，把剩下那两张没烧的供状折好，塞进袖子里。
“行了，今晚就到这。你也累了一天，下去歇着吧。明天早朝，估计又是一场热闹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抱拳行了一礼，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剩下了叶知秋一个人。
她把袖子里的那两张供状拿出来，看了看，随手扔进了烛台下的灰堆里。
“柳贵妃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。
“你的人还在替你办事。可惜啊，这事儿办得，未必是按照你的心思来了。”
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夜猫子的叫声。
叶知秋没动，只是把那盏油灯挑暗了些。
“睡觉。”
她对自己说了一句，转身进了内室。
这夜里的风，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