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秋水院里的灯还没灭,叶知秋就已经坐在案前了。
她手里拿着昨晚审出来的那几张供状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尤其是第三张,那个写着“只认主上”的硬骨头,身份已经查实了,是太安宫出来的旧人。
这就是个烫手山芋,也是把好刀。
留在这小院子里审,未必能审出更多东西,反而容易打草惊蛇。既然查到了柳贵妃的头上,那就得让专业的人去干专业的事。
“墨影。”
叶知秋朝着门外喊了一声。
墨影像是个幽灵一样,从院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他这人就这样,只要不说话,往那一站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,谁也注意不到。
“娘娘。”
“把这个人和这份供词,送到大理寺去。”
叶知秋将整理好的一册卷宗递了过去,那是关于第三个人的身份证明和口供摘要,墨迹还没完全干透。
“直接送大理寺?”
墨影接过卷宗,有些迟疑。这地方是千机阁的私牢,把人往大理寺送,那就算是把这案子给亮出去了。
“对,就去大理寺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
“大理寺那头,存着柳贵妃案子的所有卷宗。咱们千机阁虽然消息灵通,但要说翻那些陈年旧账,理清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,还是不如大理寺的刀笔吏们熟练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墨影。
“告诉大理寺那边的人,这个人是太安宫出来的,是柳贵妃当年的旧部。让他们把这个人并到柳贵妃的案子里去查。不用咱们费劲,他们自然知道该从哪下手。”
墨影听明白了。
柳贵妃虽然死了,但那案子还没彻底结。大理寺正愁没由头去清理那些剩下的余孽,这会儿送这么个活口过去,那简直就是给那帮急于立功的官员送了块肥肉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墨影把卷宗揣进怀里。
“那这人在路上要是乱说话……”
“他不是个乱说话的人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,笑容有些凉。
“他只认‘主上’。到了大理寺,那帮人自有办法让他的嘴松一松。咱们只管送人,剩下的让他们去头疼。”
墨影点了点头,转身去办了。
没过多久,那个死硬的“猎户”就被从地窖里提了出来。头上套着黑布袋子,手脚都捆着绳子,像是个麻袋一样被扔进了大理寺的囚车。
大理寺那边的接收还算顺利。
负责接收的小吏一看千机阁的牌子,本来还有些不耐烦,可等翻开那卷宗,看到“太安宫守卫”这几个字时,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“哎哟,这可是条大鱼。”
小吏赶紧让人把囚犯押进去,连手续都办得比平时快了一倍。这种涉及前朝旧案的事,那是大理寺卿眼里的头等大事,谁也不敢怠慢。
……
送走了那个硬骨头,叶知秋把目光投向了剩下的那两个人。
这两个人被关在旁边的屋子里,这会儿已经吓破了胆。那股子刚被抓进来时的狠劲儿早就没了,剩下只有哆嗦。
“那两人怎么说?”
叶知秋问站在门口的暗卫。
“回娘娘,都审过了。一个说自己是喝醉了被拉来的,什么都不知道;另一个说是收了钱来放箭吓唬人的,连箭是谁给的都不知道,就说让放在林子里射两箭。”
暗卫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看那德行,也就是两个拿钱办事的混混,不像是有骨气的。”
叶知秋冷哼了一声。
“也是。那种真正的死士,哪轮得到这种半路出家的人来当。他们充其量就是个幌子,用来凑数的。”
“娘娘,那这两人怎么处置?”
“放了。”
叶知秋淡淡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放了?”
暗卫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对,放了。”
叶知秋走过去,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里面那两个缩在墙角的人影。
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,留着也没用。杀了吧,还得费劲埋;关着吧,还得管饭。不如放他们走。”
正说着,周嬷嬷端着早饭进来了。
“娘娘,您用点早膳吧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个暗卫,又看了看叶知秋。
“这两人……真就这么放了?”
周嬷嬷有些不放心,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。
“娘娘,放他们走,不怕他们回去报信吗?万一他们是那老皇帝的人,出去以后把咱们这儿的情况捅出去……”
“报什么信?”
叶知秋接过周嬷嬷递来的粥,喝了一口。
“他们连是谁抓的他们都不知道。一直蒙着眼,堵着嘴。他们连我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,能报什么信?”
她放下粥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再说了,这两个人只不过是拿钱办事的货色。那个真正的幕后主使,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。这事儿要是成了,他们就是炮灰;要是败了,他们就是替死鬼。主使的人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“放他们走,还能显得咱们大度。这两人出去以后,为了保命,肯定得躲得远远的。那个幕后的人若是知道这两人活着回去了,反而会担心事情败露,先一步要了他们的命。”
周嬷嬷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还有这讲究?”
“江湖上的事,哪有那么简单。”
叶知秋挥了挥手。
“去,给他们一人塞两块干粮,扔到城外去。告诉他们,要是敢在京城乱说话,下次看见就是刀子。”
“是。”
暗卫领命,进去把那两个早已吓得腿软的人拖了出来。
那两人一听要放他们走,还以为是要拉出去埋了,哭天喊地地求饶。等出了城门,被扔在路边,才反应过来是捡了条命,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,连头都不敢回。
……
处理完这些,日头已经升起来了。
叶知秋回到书桌前,将昨晚那份还没写完的案卷拿了出来。
她提起笔,在卷宗的最后一行写下了几行字:
“秋猎一案,查获射手三名。其中一人系柳贵妃旧部,已移交大理寺审查。余者二人确系受雇顶包,无知无觉,已驱逐出京。”
写完,她看了看。
这事儿算是告一段落了。
把人送进大理寺,就是把火烧到那帮前朝余孽的屁股上。柳贵妃虽然死了,但她的阴影还在。这回借着这个由头,正好让大理寺那帮人去把那摊浑水再搅一搅。
“娘娘。”
周嬷嬷进来说道。
“宫里头来人了,说是皇上下了朝,这会儿正往御书房去呢。让咱们这边的暗卫头子去回个话。”
叶知秋把笔搁下,将案卷合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裳。
“那我就不用去了。墨影去送人了,这会儿估计大理寺那边也该有动静了。咱们就在这等着看戏就行。”
她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那棵梧桐树。
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。
“柳贵妃的人,现在落到了大理寺手里。那位太上皇,这会儿估计还在宫里装病呢。等他知道这消息,不知道还能不能装得下去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。
“把门窗都关好。这几天风大,别让外面的灰吹进来了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去把窗户关严实了。
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,只剩下案头那盏还没灭的灯,火苗跳动了一下,把叶知秋刚才写的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叶知秋伸手,将那案卷拿起来,递给了刚进来的墨影。
“把这个存进千机阁的档库里去。”
墨影接过来,看了一眼上面的字。
“娘娘,这就算结了?”
“结了?”
叶知秋摇了摇头。
“这才刚开始。大理寺那帮人拿到了人,那是要往上爬的。他们巴不得把这件事扯得越大越好。咱们只要看着,别让火烧到咱们自己身上就行。”
她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碗没喝完的粥。
“去吧。这几天都警醒着点。大理寺一动起来,宫里肯定要乱。乱起来,才好抓耗子。”
墨影点了点头,拿着卷宗退了出去。
叶知秋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粥。
“这粥熬得不错。”
她随口说了一句。
周嬷嬷在一旁松了口气,脸上有了笑模样。
“娘娘爱喝,那老奴明儿个再给您熬。”
屋里静悄悄的,跟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。但谁都知道,这京城的水,又要浑上一阵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