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猎那场闹剧过去第四天,千机阁送来的日报有些反常。
那张纸薄薄的,上头只写了寥寥几行字,看着比平时还要干净。
叶知秋坐在案前,两根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角,把它悬在半空晃了晃。
“这就完了?”
她问站在下头的墨影。
墨影今儿个穿了一身寻常护卫的青衣,腰间别着把寻常的佩刀,看着跟这府里的家丁没什么两样。他微微垂着头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回娘娘,这四日里,太上皇那边确实没什么动静。咱们安插在宫里的眼线都在盯着,连那只爱叫的鹦鹉都没放过,可他确实是什么都没干。”
叶知秋把那张纸随手扔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没什么动静……”
她冷笑了一声。
“以前他是个什么动静?”
墨影没敢接茬,只是老老实实地回道:“以前他平均三天就要见一次北疆来的人,有时候是明面上的赏赐,有时候是深夜的密信。哪怕是在病着的时候,那药渣子里都夹着条子。”
“对啊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绕过桌子,走到那一排存放卷宗的柜子前。她伸手在那些暗格里摸索了一会儿,抽出了一份前些日子的记录。
“你看,秋猎之前,他这根线拉得紧着呢。就像是那放风筝的人,手里一直攥着线,生怕风筝飞不稳。”
她把那份旧记录往桌上一拍。
“现在倒好,风筝线断了,他也不拽了。这四天里,他没召见任何大臣,没发过任何密信,连太安宫的大门都没迈出一步。”
叶知秋看着墨影。
“你觉得他这是想通了,打算在太安宫里养老了?”
墨影摇头:“属下不敢妄断。但依着那位的性子,这种‘安静’不像是收手,倒像是……”
“像是憋着坏。”
叶知秋替他把后半截话说完了。
她走回桌边,重新拿起那张单薄的日报,目光在上面扫来扫去。
“从秋猎前三天算起,到现在,整整七天。他没跟北疆那边通过一次气。这要是放在平时,那是不可想象的事。”
她把纸折了两折,压在茶盏底下。
“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风头过去。”
叶知秋说得笃定。
“秋猎那回,咱们虽然没把事情闹大,但也抓了人。大理寺那边虽然没审出太上皇的名字,但柳贵妃的旧部这事儿,已经挂在案卷上了。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这时候要是再乱动,那就是往刀口上撞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稳,有力,不急不缓。
墨影反应快,身子一闪,瞬间隐到了屏风后头。
帘子一掀,夜无痕走了进来。
他今儿个下朝早,身上还穿着那身明黄的常服,只是腰间的玉带解开了两扣,看着有些松散。脸上带着股子倦意,那是跟那帮老臣磨了一上午嘴皮子磨出来的。
“还在看那个?”
夜无痕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那压在茶盏底下的纸。
叶知秋给他倒了一杯温茶。
“看呢。这不,正说这事儿。”
她把茶递过去。
“太上皇那边,这几天安静得像是个死人。”
夜无痕接过茶盏,没喝,只是拿在手里暖着。他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,半眯着眼睛。
“安静了不好?”
他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这宫里要是能一直这么安静,朕也能少操点心。”
“您信他安静?”
叶知秋走过去,站在他身侧。
“我不信。”
夜无痕笑了笑,笑容有些凉。
“朕当然不信。他那是只老狐狸,哪怕是断气前那一秒,都还得咬人一口。他现在不动,是因为他不敢动。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他在等风头过去。等大理寺那边的火烧完了,等咱们这根绷紧的弦松了,他就会换一种方式。”
夜无痕抬起眼皮,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他会换什么方式?”
叶知秋沉吟了片刻。
“他这人,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。以前他借北疆的刀,借柳贵妃的刀。现在这两把刀都不好使了,他就会去找新的刀。”
她指了指外头。
“秋猎那回,他自己躲在后面,让那三个死士往前冲。这回要是再动手,他肯定还会找替手。而且这次,他会找那种咱们想不到的人。”
夜无痕听罢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借刀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“这宫里宫外,想借刀的人不少,但能被他看上的刀,也不多。能杀朕的刀,更少。”
“所以才要盯着。”
叶知秋转身,走到桌边,将那份日报重新拿起来,折好。
“他现在不动,正好给了咱们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看谁在动。”
叶知秋把纸条递给刚从屏风后头转出来的墨影。
“这七天里,太上皇没动静。但这京城里,不可能所有人都没动静。只要有那想攀高枝的、想讨好太上皇的,这会儿肯定在暗中忙活。”
她看着墨影。
“去,把这几日京城里的动向理一理。特别是那些平日里跟太安宫有点不清不楚关系的官员、勋贵,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。比如……突然升迁了,突然家里来了远房亲戚了,或者是突然出手阔绰了。”
墨影接过纸条,抱拳道:“属下明白。这就去查。”
“还有。”
叶知秋又补了一句。
“盯着北疆那边来的商队。太上皇不联系他们,不代表他们不联系太上皇。也许这会儿,正有人想方设法要往太安宫里递条子呢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一点头,转身快步出了屋子。
屋里又剩下了叶知秋和夜无痕两人。
夜无痕看着墨影消失的门口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倒是比朕还像个操心的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,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。
“朕这个皇帝,看着倒像是个摆设了。”
“您是做大事的人。”
叶知秋走过去,替他把解开的玉带重新系好。
“这些看耗子洞的琐事,交给我就行。您只要把那把刀磨快了,到时候不管是哪来的耗子,一刀剁了就是。”
夜无痕低头看着她系带子的手。
“剁了容易,脏了地。”
他声音淡淡。
“朕更喜欢把耗子笼子连锅端了,省得以后还得费劲去捉。”
叶知秋手上动作一顿,随即笑了笑。
“那就听您的。连锅端。”
系好了玉带,叶知秋直起身子。
“您今儿个就在这歇晌?还是回御书房?”
“歇会儿吧。”
夜无痕把茶盏搁在案上,整个人往软榻上一靠,闭上了眼睛。
“那个位置坐久了,腰疼。”
叶知秋没再说话,只是随手拿过一旁的薄毯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她看着夜无痕闭目养神的样子,心里头却在盘算着另一回事。
这安静,只是暂时的。
暴风雨前的宁静,总是最闷人的。
她转身走到桌案前,提起笔,在那张刚才被压过的纸上,又补了一行小字:
“盯紧每一个在‘安静’时期异常忙碌的人。”
写完,她把笔搁下,看着窗外那片有些灰蒙蒙的天。
风起了。
不知道这回,是谁要被吹进这网里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