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,整整半个月。
太安宫那边的宫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,没见半个权贵进出,连平日里爱在那附近晃悠的几个包打听消息的破落户,都因为没油水可捞而散了。
这太平静了。平静得让人心里头发毛。
这天午后,墨影从外头回来,没走正门,而是直接翻了院墙进了秋水院。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那纸包看着不大,却被他护得跟个眼珠子似的。
“娘娘。”
墨影进了屋,连气都没喘匀,先把那油纸包递了过来。
“截住了。是太上皇身边那个负责倒恭桶的老宫女,今儿个借故出宫采买香烛,在城东的土地庙里供了这么个东西。人咱们没动,只把东西换出来了。”
叶知秋正拿着把剪子在修一盆兰花的枯叶,听见这话,手里的剪子一搁,接过了那个油纸包。
油纸包外头还带着点土腥味。
她一层层揭开,里头只有一张泛黄的宣纸,折得跟指甲盖差不多大。
展开一看。
上头的字迹有些抖,像是老人提笔写的,墨迹也淡,但那几个字却写得很大,甚至有些张牙舞爪。
“旧事未完,请君出山。”
叶知秋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半晌,嘴边泛起一丝冷笑。
“旧事未完……”
她念叨了一句,随手把那张纸扔在桌上。
“他说的这‘旧事’,不是哪家闺女没嫁人,也不是哪笔陈年旧账没算清。那是他没做完的皇帝梦,是要把咱们从这个位置上拽下去的‘大事’。”
墨影站在一旁,问了一句:“娘娘,那这‘君’是谁?”
叶知秋没急着答话,指了指纸条的背面。
“后头写着呢。收件人的名讳。”
墨影探头看去,只见纸条最下角用极小的字写着:“北疆 何。”
“何?”
墨影皱眉。
“京城里姓何的大臣不少,但能让太上皇这么郑重其事去请的,不多。”
“不用猜。”
叶知秋重新拿起剪刀,继续剪那盆兰花。
“去把这几年辞官回乡的武将名单调出来,尤其是跟北疆沾边的。太上皇现在能信得过的人,不多。那些文官只会动嘴皮子,真要办事,还得是手里拿过刀把子的。”
没过两刻钟,千机阁的档库里就翻出了底细。
墨影手里拿着张履历表,快步走了回来。
“娘娘,查到了。姓何,名何正威。三年前是北疆守备营的统领,正三品的武将。后来因为‘年迈体衰’,上书请辞,带着家眷回了北疆老家养老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何正威……”
她念叨着这个名字,眼神动了动。
“这名字听着耳熟。好像在哪听过。”
正想着,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这会儿正是散了午朝的时候,夜无痕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。他一进门,就看出了屋里的气氛不太对,墨影立在那儿,腰板挺得笔直,桌上还放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夜无痕走过来,伸手把那张纸条拿起来。
他扫了一眼上头的字,目光在那“请君出山”四个字上停了一瞬,随后又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个名字。
“何正威?”
夜无痕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他怎么想起找这个倔老头了?”
叶知秋转头看着他:“你认识?”
“认识。”
夜无痕把纸条扔回桌上,自己走到软塌上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
“不仅是认识。当年我在北疆的时候,他是我手底下的副将。这人是个马痴,一辈子除了养马就是打仗,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。”
他看着叶知秋。
“他是我的旧部。”
“旧部?”
叶知秋把剪刀放下,走到他对面坐下。
“既是旧部,那太上皇怎么敢用他?这不是把这信往火坑里扔吗?”
“太上皇大概不知道我和他的交情。”
夜无痕摇摇头。
“当年我离京回京登基,朝局混乱,很多事都没交代清楚。何正威请辞的时候,对外说的是‘年迈’,实际上……”
他话音一止,似乎在回忆着什么。
“实际上是因为朝廷要调他去西北剿匪,他不愿去。上的折子里有一句话,说是‘不愿对旧主挥刀,宁可解甲归田’。”
叶知秋听得心里一跳。
“不愿对旧主挥刀……”
她看着夜无痕。
“那个‘旧主’,是你?”
“对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点复杂的神色。
“他知道若是领了兵,早晚有一天会要在战场上跟我兵戎相见。他这人虽然是个粗胚,但讲义气。他觉得我当了皇帝,那也是他的主子,他不肯把刀口冲着我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叶知秋看着桌上那张纸条,忽然笑了。
“讲义气……好啊,讲义气好啊。”
她站起身,给夜无痕倒了杯热茶。
“既然是个讲义气的,那这信,怕是太上皇送错地方了。”
“送错了?”
夜无痕接过茶,没喝,只是捧在手里。
“未必是送错。太上皇现在手里没人,那些听话的没本事,有本事的不听话。何正威在北疆军中有些威望,若是能把这老头拉拢过去,那就是省了十万精兵的力气。他这是在赌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何正威已经老了,赌这三年的安逸日子把他的骨头泡软了,赌他也想跟着搏个从龙之功。”
夜无痕说这话时,语气有些淡。
“但他赌输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他输了?万一何正威动心了呢?”
“不会。”
夜无痕说得斩钉截铁。
“他若是为了荣华富贵,当年就不会辞官。他若是想搏从龙之功,当年跟着我来京城,这会儿早就是兵部尚书了。他是个倔老头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他放下茶盏,看着那张纸条。
“他不会替太上皇杀我。但他也不会帮我杀太上皇。他只想在北疆老家喂马,过他的安生日子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
叶知秋把那张纸条重新拿起来,折好。
“既然他不会动你,那咱们就不用管他。但这信既然送出去了,咱们得防着太上皇的后手。”
她看着墨影。
“那个传信的老宫女,还在土地庙吗?”
“在。咱们的人盯着呢,她没敢走,像是还在等人。”
“让她等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等到何正威那边有动静了再说。若是何正威真的‘出山’了,那咱们就得重新盘算。若是何正威没动静,那太上皇就会知道这根线断了。”
夜无痕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他若是不回信,太上皇就会换人。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目光有些沉。
“太上皇手里肯定不止这一张牌。何正威不动,他就会去找别人。那些讲义气的他不找,他就会去找那些不讲义气的、贪财的、或者是心里有恨的。”
她把折好的纸条塞进袖子里。
“盯着北疆那边的动静。何正威如果真的接到信了,看他怎么做。只要他不进京,那就没事。如果他进京了……”
“如果他进京了。”
夜无痕接过了话茬,眼神有些冷。
“那朕就见见这个当年的老伙计。”
他说完,站起身,理了理衣袍。
“朕去御书房了。今儿个还有几个折子没批。这事儿你别太操心,何正威那老倔头,我比你了解。”
叶知秋没拦着,只是看着他往门口走。
“我知道你不担心他。我担心的是,太上皇在试探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他在试这把刀快不快。如果不快,他就会换一把更快的。”
夜无痕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随即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风有点大,吹得门口的竹帘子哗啦啦直响。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“墨影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让人盯着太上皇那边。既然信送出去了,太上皇就会等着回音。他要是等不来回音,这半个月装出来的‘安静’,怕是就要结束了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应了一声,身形一闪,又没入了阴影里。
叶知秋回过身,看着桌上那盆刚修剪过的兰花。
“请君出山……”
她冷笑了一声,伸手折断了兰花最长的那根枝条。
“这山,哪是那么好出的。”
枝条断口处渗出一点汁液,沾在她手上,凉沁沁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