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秋水院书房里的灯芯被挑了三回。
叶知秋坐在案前，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。这笔不是她惯用的那支小楷，而是夜无痕平日里批红用的那支大号紫毫。笔杆沉，笔头硬，拿在手里有点压手。
她面前摊着一张普通的宣纸，这纸没什么花哨，就是市面上几文钱一张的那种，不起眼，也不招人眼。
叶知秋屏住呼吸，手腕悬空，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。
她在模仿夜无痕的字。
夜无痕的字她看过太多，那是一种带着兵锋气的行楷，撇像刀，捺像剑，收笔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子利落的回锋，绝不拖泥带水。叶知秋练了这几年，平日里模仿个七八分像不难，但这回是要骗过曾经在他手下当过差的老将，那就得画出那十分的神韵来。
“旧部何将军亲启。”
这六个字，她写得慢，每一笔都像是在雕刻。
写完这抬头，她顿了一下，接着往下写：
“见信如面。近日北疆风雪渐紧，不知将军安好。有旧事相扰，闻有人以‘旧事’相召，切勿回应。宫中局势变幻，望君珍重，守住初心。切勿回京。”
写完，她把笔搁在笔架上，轻轻吹干了纸上的墨迹。
这信写得简短，没提什么具体的阴谋，也没提太上皇，只是点了一句“有人相召，切勿回应”。这就够了。对于聪明人来说，这点拨已经足够把脑子里的那根筋给理顺了。
帘子一响，夜无痕从外头走了进来。
他今儿个累得够呛，进了屋也没说话，先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大口。等放下茶盏，他才看见桌上那张还没折起来的信纸。
“写的什么？”
他探过头来，目光落在纸上。
叶知秋没遮掩，往旁边让了让：“你看看。像不像？”
夜无痕把信拿起来，凑近了灯瞧。
屋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灯花爆开的“噼啪”声。
过了片刻，夜无痕的嘴角动了动，似乎想笑，又给忍住了。
“像。”
他说了一个字。
“但这字模仿得倒是十足十的像。要是光看这字，朕都要以为是自己梦游时候写的。”
叶知秋松了口气：“那就好。只要能过了何将军的眼，这事儿就成了一半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夜无痕的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。
“你少写了一个字。”
“少写了？”
叶知秋愣了一下，把信拿回来重新看了一遍。抬头、落款、内容，没什么遗漏啊。
“哪少了？”
夜无痕伸手，从笔架上重新把那支笔拿起来，蘸了点余下的墨。
“朕以前叫他，不这么叫。”
他提笔，在“旧部”两个字的后头，加了一个“何”字。
“旧部何将军。”
写完，他把笔一扔，看着叶知秋。
“朕的旧部很多，但他姓何。朕叫他的时候，总是要把这个姓带上的。这是当年在北疆军中的习惯。那时候人杂，叫‘将军’的一转头能撞上三个，叫‘何将军’，那才是叫他。”
他看着那个添上去的“何”字，眼神有点飘忽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这老倔头，耳根子软，但他听朕的声音听得最真。要是没这个‘何’字，他没准会以为是哪个胆大的冒充的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个字，点了点头。
“这我就不懂了。你是主子，你喊他自然有你的喊法。”
她把信纸拿回来，等着墨迹彻底干透。
“这样就是了。这信发出去，他一看这称呼，就知道是你亲笔。”
她从旁边拿过一只信封，那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黄纸信封。把信折好塞进去，用浆糊封了口，没盖印，也没写落款。
空着手去，空着手回，不留痕迹。
“墨影。”
叶知秋冲着外头喊了一声。
墨影像个幽灵一样推门进来，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。
“把这信送走。”
叶知秋把信递给他。
“走宁氏以前留下的那条旧道。那条道虽然荒废了几年，但路还在，隐蔽，没卡子。三天之内，必须送到北疆何将军的手上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接过信，揣进贴身的衣袋里，连看都没多看一眼。
“娘娘放心，这信就是丢了，我也把它找回来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就走，脚步轻得像猫。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周嬷嬷。”
她转头喊了一声。
周嬷嬷正端着个托盘在门口候着，听见喊声，赶紧端着碗莲子羹进来了。
“娘娘，这大半夜的，还要忙活？您这眼睛都熬红了。”
她把羹放在桌上，有些心疼地念叨着。
叶知秋没动那碗羹，只是靠着椅背，揉了揉眉心。
“嬷嬷，你觉得这信送去了，那何将军会听吗？”
周嬷嬷是个老实人，哪懂这些军国大事，她搓了搓手，有些迟疑。
“这……老奴也不懂。不过既是皇上的旧部，那总该有点香火情吧？”
她顿了顿，又有些担忧。
“可是娘娘，万一那何将军已经给太上皇回了信呢？咱们这信去晚了，岂不是……”
“他没回。”
叶知秋说得笃定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周嬷嬷问。
叶知秋指了指窗外，那是皇宫的方向。
“太上皇还在等。”
她说。
“要是何将军回了信，哪怕是回了句‘不来’，太上皇那边也会有动静。或是再派人去请，或是换个法子。可这几日，太安宫那边死一般的安静，连只飞出去的鸟都没有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这就说明，那只等待回音的笼子，还是空的。太上皇还在等那老倔头的信呢。”
周嬷嬷听得半懂不懂，只觉得自家娘娘这脑子转得比车轮子还快。
“那……要是何将军收到了咱们的信，他还是不肯听呢？”
“那他就不是那个‘不愿对旧主挥刀’的何正威了。”
叶知秋闭上了眼睛，声音有些倦。
“去把灯撤了吧。今晚等到这会儿，算是没白熬。”
……
接下来的几天，日子过得有些慢。
京城里的风声没松，太安宫那头依旧是半死不活的样。那老宫女从土地庙回来后，就被看管得更严了，太上皇显然是没等到想要的消息，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。
叶知秋也没闲着，除了日常去宫里点个卯，就是盯着北疆那边的动静。
宁氏旧道，那是当年宁家还在时，为了往北疆运送物资悄悄修的一条小路。不进城，不走官道，专门走深山老林。后来宁家倒了，这条道也就荒了，长满了草。
但这回，千机阁的人重新把这条道给踩了出来。
第八天的晌午。
日头正毒。
叶知秋正在院子里看小辰写字，墨影忽然从墙头上翻了进来。
他这回没走正门，也没遮掩，几步走到叶知秋跟前。
“娘娘。”
他喘了口气，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。
“信送到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动作一顿，把笔搁在笔洗里。
“怎么说？”
“咱们的人看着何将军府上的门房收了信。何将军没回宫里，也没给太上皇那边回信。听咱们埋在那儿的眼线说，何将军看了信之后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抽了一下午的旱烟，最后把那信烧了。”
“烧了？”
叶知秋眉梢一挑。
“烧了好。烧了就说明他看进去了，也记住了。他不回信，那就是个态度。”
墨影点了点头，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纸条。
“还有个消息。太上皇派去北疆的那个信使，在何将军府门口蹲了三天，最后是被人拿扫帚赶出来的。何将军说，他这辈子只认一个主子，旁的人别去招他。”
叶知秋听着这话，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好一个倔老头。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“这下太上皇该急了。”
她看着墨影。
“告诉咱们的人，盯着太上皇的下一步动作。这张牌废了，他手里剩下的牌就不多了。他越是急，就越容易出错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领了命，转身又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叶知秋叫住了他。
“给夜无痕递个话。就说他那老伙计，还算是个明白人。”
墨影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属下明白。”
叶知秋看着墨影离去的背影，转身走回了屋。
周嬷嬷正拿着扇子在赶苍蝇，见她进来，赶紧迎上来。
“娘娘，事办妥了？”
“妥了。”
叶知秋走到桌边，拿起那个还没写完的字帖。
“咱们这回，算是把太上皇的一只手给剁了。接下来，就看他想怎么用剩下那只手了。”
她提起笔，蘸了墨，在纸上接着刚才未完的那一笔写了下去。
“把窗户都打开。”
她说。
“这屋里太闷了，透透气。”
周嬷嬷赶紧去推开了两扇窗。
外头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，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啦响。那墨迹还没干，在风中透着股子清新的味道。
叶知秋看着窗外那片有些发白的天。
“这才是真的安静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手中的笔稳稳落下，在那张宣纸上，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“安”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