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天下午,日头有些毒。
叶知秋手里拿了根细竹竿,站在院里的那棵老枣树底下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上头干枯的枝条。也没见打下什么果子来,倒是有几片干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。
墨影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
他这回来得急,脚底下带着风,一进门也没顾得上行礼,直接从怀里摸出个折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,递到了叶知秋跟前。
“娘娘,北疆那边动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竹竿停在半空。
她没急着接纸条,先把竹竿靠在树杈上,这才伸手把那纸条拿过来。展开一看,上头只有两行字,写得很潦草,显然是送信的人马不停蹄赶回来的。
“何将军离府北上,方向——偏关以西。路线与我们之前走过的宁氏旧道一致。”
叶知秋盯着那两行字,目光在“偏关以西”这四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“偏关以西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“那地方现在可是荒得连野兔子都不拉屎。除了几间破败的土房,就剩下风沙了。他去那儿干什么?”
墨影站在一旁,压低了声音:“属下也不解。那条道是当年宁家还没出事时走的商道,自从宁家倒了之后,官府就把路封了。这几年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。”
“不,有人。”
叶知秋把纸条折起来,捏在手里。
“那地方虽然荒,但那是宁家的旧旗所在。当年宁家在那儿设了个中转站,后来变成了个村落,住的都是宁家的老兵和家属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墨影。
“他不是去找皇帝的——他是去找宁家的人。”
墨影愣了一下:“找宁家的人?可宁家……”
“宁家没了,但宁家的魂还在。”
叶知秋打断了他。
“何正威是个聪明人。他收到了皇上的信,也收到了我替皇上写的信。两封信摆在面前,他谁都没信。他谁都不回,反而往那个荒村跑,这说明他在找第三个答案。”
她把纸条塞进袖子里。
“他想亲眼去看看,宁家到底还剩点什么。”
……
晚饭时分,夜无痕回了秋水院。
他今儿个脸色不太好,进了屋也没脱大氅,直接坐到桌边,端起茶壶就对嘴灌了一口。
“烫。”
叶知秋瞥了他一眼,把那盘还没动的热馒头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今儿个朝堂上又怎么了?”
夜无痕把茶壶放下,呼出一口热气。
“那帮老臣跟太上皇那边的余孽又吵了一架。为了个户部侍郎的位置,差点没把唾沫星子喷到朕脸上。”
他揉了揉眉心,显然是头疼得很。
“北疆来信了?”
叶知秋把那小纸条放在桌上。
“何正威动了。没往京城来,往西去了。”
夜无痕伸手拿过纸条,看了一眼。
“偏关以西……”
他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。
“那是宁家的老地方。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。
“他去那儿了。我想着,他大概是去寻根的。”
夜无痕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何正威年轻的时候,受过宁家的恩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低沉,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。
“那时候他还在北疆当一个不起眼的小百夫长。有一回遇上大雪封山,断了粮草,他们那队人差点全冻死在山沟子里。是宁家的商队路过,宁老夫人做主,把自己带的口粮和棉衣都分给了他们。”
夜无痕抬起眼皮,看着叶知秋。
“宁老夫人没要他们还钱,只说了一句:‘都是北疆的汉子,守着这片地不容易,活下来就是福分。’”
叶知秋听着,没插话,只是静静地给他也夹了一筷子咸菜。
“后来何正威发迹了,一直记着这份恩。宁家出事那年,他不在北疆,等他回来,宁家已经没了。他为此还在府里关了自己三天三夜,滴米未尽。”
夜无痕把纸条放下。
“他不信太上皇,那是因为太上皇是个薄情寡义的人。他不完全信朕,因为朕现在坐在皇位上,那是孤家寡人的位置。但他信宁家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这老倔头是在验证。”
她说。
“他收到你的信,信上说的是‘宁氏旧道’。他要把这事儿给对上号。他要去看看,那个曾经给过他棉衣和口粮的宁家,是不是真的还有人在。”
夜无痕有些意外。
“他怀疑这信是假的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。
“他是谨慎。他要亲眼看见宁家的人还活着,看见那地方还有人烟,他才敢信这信里的话。他要确认,这信背后的‘你’,是不是还念着当年的那份旧情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外头的风把窗户吹得“呼呼”作响。
“宁叔还在那儿守着。”
叶知秋忽然开口。
“宁叔?”
夜无痕看着她。
“宁家当年的老管家。他没走,一直就在那个村子里守着宁家的祖宅。虽然房子塌了,但他还在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书架旁,抽出一张有些发黄的地图。
“既然何正威要去寻宁家,那就让他寻个明白。”
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黑点。
“宁叔在那儿。他是个明白人,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个黑点,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宁叔是个忠厚人。若是何正威去了,他不会亏待了这老友。”
“不光是老友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,看着夜无痕。
“咱们得让宁叔替咱们传句话。这比咱们自己写信去说,管用一百倍。”
“说什么?”
夜无痕问。
叶知秋想了想,目光有些沉。
“就说:‘宁家的人还在——宁家的路也还在。’”
她走到桌边,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了这行字。
这行字没头没尾,也不盖印,看着就像是哪家大夫开的药方子。
“墨影。”
叶知秋冲着外头喊了一声。
墨影应声而入。
“把这个消息,用咱们最快的法子,递给偏关那边的暗桩。让他们转告宁叔。务必在何正威到之前,把这话带到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接过那张纸,没多问,转身就出了门。
夜无痕看着墨影消失的背影,有些感慨。
“宁家的路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句。
“这条路,当年宁家是为了救百姓开的。现在,却成了救朕的路。”
叶知秋把笔搁下,重新坐回桌边,端起饭碗。
“路是人走出来的。何正威既然想走,咱们就得给他亮个灯。至于他愿不愿意顺着这条路走到京城来,那就看他在那个村子里,能看见什么了。”
她吃了一口馒头。
“我猜,他看见宁叔,看见那村子里的旧旗,这心里头自然就有数了。太上皇想让他当那把刀,可这刀把子上缠着宁家的旧布,他是握不住的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只是拿起了筷子,夹了口菜放进嘴里。
这菜有些凉了,但他嚼得挺有滋味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咽下那口菜。
“何正威这人,这辈子最重的一个字,就是‘恩’。太上皇给他是威逼,朕给他是利诱,唯有宁家给他的,是当年的那条命。”
“他欠宁家的。”
叶知秋淡淡地说。
“所以,他不会帮着太上皇,来断了宁家的路。”
外头的风似乎小了一些,院子里的老枣树不再晃动了。
叶知秋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,放下了筷子。
“等着吧。”
她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。
“用不了几天,咱们就能等到何正威的态度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夜猫子的叫声。
那声音有些凄厉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叶知秋听着那动静,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。
“这是信送出去了。”
她说了一句。
夜无痕点了点头,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伸手把她刚才写的那张宣纸的边角,轻轻地压平了。
那上头的一行字,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,扎在那儿,拔都拔不掉。
“宁家的人还在——宁家的路也还在。”
这就是给何正威最好的回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