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天。
京城里的风向变了,带着股子湿冷的潮气,像是要下雪。
秋水院的屋里烧着地龙,暖和得让人有点犯困。叶知秋手里拿着个拨火棍,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炭盆里的银霜炭。火星子偶尔爆一下,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墨影进屋的时候,连身上的寒气都没散尽。
他这回没像往常那样悄没声地钻进来,而是带着一股子急切,脚步声踏在地板上都有点沉。
“娘娘。”
墨影站定,喘了口气。
“北疆那边的信儿到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拨火棍停住了。
她没回头,只是盯着那红彤彤的炭火问了一句:“怎么说?人往哪边走了?”
“没往京城来。”
墨影的声音里透着股子古怪。
“何将军在宁家那个村落里待了整整两天。今儿个一早,他带着随从出了村,没往南走,直接调转马头,回北疆旧居去了。”
叶知秋闻言,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回北疆了?”
她转过身,看着墨影。
“既没回皇帝的信,也没给咱们递话,就这么回去了?”
“是。”
墨影点了点头。
“属下的人盯着看了,他走的时候,连封像样的信都没留,就只跟宁叔喝了一顿酒,然后便走了。那方向,就是冲着他那几间老屋子去的。”
叶知秋听完,没说话。
她把拨火棍扔进炭盆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是选了第三条路啊。”
屋里的空气静了静。
正说着,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夜无痕下了早朝,披着件黑色的大氅走了进来。他一进门,就察觉到了屋里气氛的不对劲。
“怎么了?”
他解下大氅递给旁边的周嬷嬷,目光在叶知秋和墨影脸上扫了一圈。
“何正威回北疆老家了。”
叶知秋端起旁边的热茶,喝了一口,语气平平。
“没回皇帝的信,也没联系咱们。拍拍屁股,回老家歇着去了。”
夜无痕闻言,那原本紧绷着的肩膀忽然松了一下。
他走到软榻上坐下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这老倔头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嘴角隐约带出点笑意。
“倒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聪明?”
叶知秋把茶盏放下,看着夜无痕。
“他这是谁都不帮。皇帝指望他出山当那把刀,咱们指望他能站个队。结果他倒好,两眼一闭,装聋作哑了。”
“这不好吗?”
夜无痕看着她,眼神里有些释然。
“他不帮皇帝,也不帮咱们。但他至少证明了一件事——他不会帮皇帝。”
他指了指外头。
“若是这老将真的出山,帮着太上皇折腾,那才是真的麻烦。现在他回了老家,关上门,那就是告诉太上皇,这把刀他是不想当了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这倒是实话。但他这不声不响的,算是怎么个意思?既不愿得罪皇帝,也不愿搭理咱们,这是想做那墙头草?”
“他不是墙头草。”
夜无痕摆摆手。
“他是懂分寸。他若是给咱们回信,那就是明着跟皇帝作对;他若是给皇帝回信,那就是对不住当年的旧情。所以他不回信,谁的面子都不驳,只当自己是个闲散老人。”
夜无痕看着炭盆里的火光。
“在这个位置上,不做任何事——其实已经是选边了。”
叶知秋听着这话,琢磨出点味儿来。
“也是。只要他不帮着皇帝来杀你,那就是在帮咱们。毕竟皇帝那边缺人手,缺的就是这种能镇得住场子的老将。何正威不接这茬,太上皇手里就剩下些文官和内侍,那能翻出什么大浪来?”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将墨影递上来的那张纸条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
“既然他选了这条路,那咱们也就不必再盯着他了。让他安安稳稳地在北疆养老吧。”
她转头对墨影说。
“把咱们盯着何府的人撤回来。既然人家关了门,咱们也别去敲那门框子,省得让人心烦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应了一声。
“那太上皇那边……”
“太上皇那边会知道何正威不来了。”
叶知秋冷笑了一声。
“他送了‘请君出山’的信,结果人家君没出山,反倒回了老家睡大觉。这信就像是个泼出去的水,这会儿估计正晾在那儿呢。”
夜无痕从软榻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外头的天有些阴沉,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。
“太上皇现在估计正焦头烂额呢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他这半个月装出来的‘安静’,就是为了等这把刀出鞘。现在刀没影了,他得重新找棋子。”
“找棋子哪有那么容易。”
叶知秋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。
“何正威是他好不容易才从旧纸堆里翻出来的一根苗子。这根苗子断了,他再去哪找这种既有威望,又跟咱们有点旧怨的人?”
她语气笃定。
“找别人需要时间。还得试探,还得周旋。这朝堂上的局势,一天一个样。他拖得越久,这人心就越不稳。那些原本想跟着他搏一把的人,看着这架势,心里也要打退堂鼓。”
“对。”
夜无痕转过身。
“时间——我们已经赢了。”
他看着叶知秋,目光里有了几分真正的轻松。
“只要何正威这关过不去,太上皇的‘复辟’大戏就唱不下去。他没了武将撑腰,那就是只没了牙的老虎,看着吓人,咬人不疼。”
叶知秋笑了。
“那咱们就接着看戏。看看这位太上皇,接下来还能从哪个耗子洞里掏出人来。”
她转头对周嬷嬷说。
“嬷嬷,把那坛子陈年花雕拿出来。今儿个高兴,备酒。”
周嬷嬷早就听明白了大概,这会儿见主子高兴,脸上也堆起了笑。
“哎,老奴这就去。这何将军也是个有良心的,没忘了当年的情分。”
墨影见状,行了个礼便要退下。
“墨影。”
叶知秋叫住了他。
“告诉咱们在北疆的人,别去扰何将军清净。但若是他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,或者是太上皇又派了人去,立刻回报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墨影领命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叶知秋和夜无痕。
夜无痕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桌上的茶盏,这回喝得慢了些。
“这第三条路,走得好啊。”
他感叹了一句。
“若是朕去信逼他,他未必会这么安心地回去。是你让宁叔传了那句话,让他心里有了底,知道宁家的路还在,朕也没忘旧情。所以他才敢这么放心大胆地关门养老。”
“他是个明白人。”
叶知秋把酒杯摆在桌上。
“他知道宁家的路还在,就意味着您这边稳得住。既然稳得住,那他就不必非要掺和进来。这对谁都好。”
她倒好酒,酒香在屋里散开。
“来,喝了这杯。算是送别那位何将军,也算是庆贺咱们省了一桩麻烦事。”
夜无痕端起酒杯,跟叶知秋碰了一下。
“喝。”
酒入喉,有些辣,但也有些暖。
叶知秋放下酒杯,目光看向北边的方向。
虽然看不见,但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。
那个倔强的老将军,此刻应该已经回到了他那几间破旧的屋子里。大门紧闭,门栓插好。
他也许正坐在院子里,抽着旱烟,看着北疆特有的灰白天空,再也不去管这京城里的风风雨雨。
“他关上了门。”
叶知秋轻声说。
“从那天起,他就再也不会替皇帝开门了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只是看着手里空了的酒杯,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。
门外,风声渐紧,像是要下雪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