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将军回北疆老家“种地”去了，这事儿就像是块大石头投进水里，激起几圈涟漪后，水面又恢复了平静。
太上皇那边，又是整整五天没动静。
这五天里，宫里连个多余的屁都没放出来。太安宫的宫门紧闭，每日的吃穿用度照单送进去，也不见有什么挑剔。那个倒恭桶的老宫女也不出宫了，安分守己地守在那个破院子里。
但这安静太假了。就像是个绷紧了的弓弦，看着没动，其实里头那股劲儿正憋着呢。
到了第六天头上。
墨影这回没走正门，也没走院墙，而是直接从书房的暗道钻出来的。他身上带着股子湿泥味，手里攥着张比上回还要皱巴的纸条。
“娘娘，截着了。”
墨影把纸条递过来，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这回不是在城里截的，是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。送信的是个化装成货郎的小太监，身上带着太安宫的腰牌。要是再晚半个时辰，这信就顺顺当当地出京畿道了。”
叶知秋正拿着剪刀修那一盆快枯死的茉莉花，闻言手下一用力，“咔嚓”一声，一根好好的枝条被她给剪了下来。
“太安宫里出来的？”
她接过那张纸条。
纸条不大，上头只有寥寥几个字，字迹有些潦草，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“请南边的人进京一趟。急。”
叶知秋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，把剪刀往桌上一扔。
“南边的人……”
她念叨了一句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他把目光转向南边了。”
墨影站在一旁，低声问道：“娘娘，这‘南边的人’是个什么路数？咱们以前只盯着北疆和京城的线，南边……是不是太远了点？”
“远？不远。”
叶知秋冷笑了一声。
“对于那个在位几十年的老皇帝来说，哪有什么远的地方。咱们之前的目光都盯着北疆，那是他用来武力施压的刀。现在北疆的何正威不接茬了，他这就把藏在南边的耗子给翻出来了。”
她转头对墨影吩咐道。
“去，查查太上皇在位那几年，南边都有谁跟他走得近。尤其是那些已经致仕回乡、或者被贬谪到岭南那块儿的老臣。这帮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，但这会儿正是他用人的时候。”
墨影领命刚要走，叶知秋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，查查有没有武官。太上皇现在缺的是能拿刀的人，不是只会动嘴皮子的文臣。”
没过多久，千机阁的档库就把底细给翻出来了。
这回送回来的不是一张纸，而是厚厚的一叠卷宗。
叶知秋翻了几页，眼神有些沉。
“果然……”
她把卷宗扔在桌上。
“这老头子，藏得够深的。这些人都是他在位时安插在南边的旧部，有些是当年的亲信侍卫，有些是收买的地方武装。这十几年都没动过，就像是一笔死钱，现在终于想取出来花了。”
正说着，帘子一掀，夜无痕进来了。
他这回没带随从，身上还穿着朝服，看来是刚下朝就过来了。一进屋，看见桌上那堆卷宗，目光就是一凝。
“查到了？”
叶知秋给他让了个座。
“您看看吧。太上皇这是要把家底都掏出来了。”
夜无痕坐下来，随手翻了翻那几份卷宗。他翻得很快，显然对这里头有些名字并不陌生。
“王从义、李得功、陈老三……”
他念着这几个名字，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。
“有些是朕当年的旧相识，有些朕连名字都没听过。但这帮人有个共同点，就是只听太上皇一个人的。”
他合上卷宗，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他在位的时候，布了三条线。”
夜无痕看着叶知秋，声音有些低沉。
“北疆，用来威慑；京城，用来控制朝堂；南方，用来留后路。这三条线，是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基业。现在北疆那条线，被何正威给撅回去了；京城这条线，被大理寺和咱们连根拔了一半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卷宗。
“这南方的线，是他最后的备手。这也是他最难啃的一块骨头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南边山高皇帝远，这帮人在那儿经营了这么多年，早就成了当地的土皇帝。太上皇要是真把他们招来了，那可就是一群饿狼。这帮人可不像何正威那么讲究什么旧情义气，他们认的，只有钱和权。”
“但他未必能招得来。”
夜无痕摇摇头。
“这封信咱们截了，他没送出去。他要是再写，还得找信使，还得等时间。一来一回，这一个月就过去了。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“他等不及了。”
叶知秋忽然开口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有些阴沉的天。
“他已经安静了五天。这五天里，他肯定是在等消息。这封信送出去，就是想让人去联络。现在信被截了，他要是再等下一封，那这机会就彻底没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夜无痕。
“他这次不会派新人过来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，眉头动了动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没人可派了。”
叶知秋说得笃定。
“太安宫现在就像个筛子，到处都是眼线。那些有头有脸的太监都被盯着，那些没头没脸的根本出不了城。他能派那个倒恭桶的宫女去送信给何正威，是因为那是小事。但这南边的事是大事，他不敢随便找个人就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且，他多疑。这信送不出去，他就会觉得自己身边不安全。他不信宫里的人，也不信外头的人。这种时候，他只会信自己。”
夜无痕听着这话，目光有些沉。
“你觉得他会亲自出宫？”
这话一出，屋里的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。
皇帝出宫，那可是大事。要是太上皇真敢这么干，那就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。
“他会。”
叶知秋点了头。
“他已经没有可以派的人了。他要是不想就这么干等着老死，他就得亲自去见那条线的人。南边的人没接到信，就不会动。他要去，就得自己去打招呼，自己去点火。”
她走到夜无痕面前。
“他要是真敢出宫，那就是他最后的机会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。
他看着桌上的那份卷宗，手指在“南方旧部”那几个字上狠狠地按了一下。
“如果他真的出宫……”
他抬起头，眼神里透着股子狠劲儿。
“那朕就不能让他再回去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，没拦着，也没劝。她知道，这事儿到这一步，已经不是谁拦得住的了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
她说。
“他既然想动，咱们就得给他腾个地儿。他要是窝在宫里不动，咱们还没法动他。但他只要把脚迈出那道宫门，这规矩，就变了。”
她转身，对着墨影招了招手。
“盯着太安宫的各个门。尤其是那些不起眼的狗洞和排水渠。这老头子要想出来，肯定不会走正门。他要是真出来了，就别惊动他，让他走。”
墨影有些迟疑：“娘娘，不抓？”
“抓什么？”
叶知秋冷笑了一声。
“他在宫里，他是太上皇，咱们动他就是不孝。但他要是出了宫，到了外头，那他就只是个图谋不轨的老反贼。那时候……”
她没把话说完，只是把手里的那张纸条揉成了一团，扔进了炭盆里。
火苗窜上来，把纸条烧得干干净净。
“那时候，想怎么捏死他，那就是咱们的事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团火光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告诉他身边的人，把路看紧了。只要他一动，咱们就收网。”
夜无痕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袍。
“朕回去准备准备。既然他要演这出‘御驾亲征’的戏，朕就得给他搭好台子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时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知秋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这回若是成了，咱们这脖子上那根绳，就算是彻底解了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放心吧。他出宫的那一天，就是这局棋的终局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的背影消失在门外，转头又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。
南风还没起，但这空气里的味道，已经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