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机阁的档库里积了一层薄灰。
这地方在地底下,平日里只有几个负责整理的老吏会进来,连墨影都很少下这儿来。但今儿个,叶知秋却在这儿坐了整整一下午。
她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册子,纸张都有些发脆了,那是几十年前的旧账。旁边还堆着几份已经有些褪色的人员名册。
叶知秋的手指在一份名为“南境驻防换防记录”的卷宗上停住了。
那是一份很普通的公函,上头盖着兵部的大印,写着:“南境驻防期满,所部一千二百人,就地解散,返乡务农。”
这日子,是十几年前的。
若是光看这一页,这就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兵员裁撤。老皇帝刚登基那几年,国库吃紧,这种裁撤是常有的事。
但叶知秋的手指往左挪了挪,按在了一本内务府的密账上。
这账本是她让人从一堆杂账里翻出来的,封皮上写着“南边庄子修缮费”。
她翻到对应的年份。
“南边庄子修缮费,白银两万四千两。”
她眯了眯眼,接着往下翻。
第二年,两万四千两。
第三年,两万四千两。
一直到现在,十几年了,这笔钱每年都在。而且,这笔钱拨出去的日子,正好是那份“解散”公函发出的下一个月。
“周嬷嬷。”
叶知秋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。
周嬷嬷正站在门口替她挡着风,听见喊声,赶紧端着盏热茶走了进来。
“娘娘,您都在这一下午了,歇歇眼吧。”
她把茶放在案几上,有些心疼地看着叶知秋那双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。
“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,您就这么盯着看,那字儿还能看出花儿来?”
叶知秋没接茶,只是指着那两本对着放着的册子。
“嬷嬷,你是管过家的人。你帮我算算,一个破庄子,一年修缮要两万四千两银子,修了十几年,这庄子得修成什么样了?”
周嬷嬷愣了一下,探头看了看。
“两万四?”
她咂了咂舌。
“那可是大数目。就算把那庄子翻盖成金銮殿,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啊。再说了,南边的庄子,哪能年年修?”
“对,庄子不用年年修。”
叶知秋把那本密账合上,拍了拍封面。
“但这钱,却年年都出去了。而且这数目,正好是一千二百个精壮汉子一年的口粮和安家费。”
她把那本人员名册抽出来,翻开。
上头的名字密密麻麻,但每个人名后面,都有个不起眼的小勾。
“看,这些人虽然名义上解散了,回了老家,但这笔钱一直没断过。内务府的账目做得巧,把这笔钱拆成了好几笔,混在庄子的修缮费里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些名字,目光有些沉。
“他们在等。”
周嬷嬷听得有些云里雾里,但也听出点门道来。
“在等?等什么?等拿钱?”
“等传召。”
叶知秋把名册合上。
“拿着皇家的饷银,那就是皇家的狗。这帮人虽然散落民间,但只要这道召令一下,他们立马就能把锄头扔了,把刀捡起来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有些皱的裙摆。
“把这份名单抄录下来。要快,我要原件和抄件。”
“是。”
周嬷嬷不敢怠慢,赶紧出去叫人。
……
傍晚时分,叶知秋带着那份抄件回了秋水院。
夜无痕比她早回来一步,正坐在窗前看外头的枯树。这几日他心事重,眉头总是锁着,连饭都吃得少了。
“这是你要的东西?”
叶知秋把那份名单放在他面前的桌上。
“皇帝在南边的底牌。一共一千二百人,虽然老了点,但都是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。只要有个领头的一呼百应,那就是一股不小的势力。”
夜无痕拿起那份名单,翻了两页。
他的手有些慢,像是在掂量这纸张的重量。
“王二牛、李铁柱、赵瘸子……”
他念了几个名字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这名字起得倒是土气。朕若是没记错,当年他在南边巡视的时候,就爱用这种不起眼的人。这帮人,大字不识几个,但最是听话。”
他放下名单,眼神有些冷。
“他养了这些人十几年。哪怕是国库最紧的时候,这笔钱也没断过。就是为了这最后的一次。”
叶知秋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他这招叫‘伏兵’。平时看着像是个种地的,真要动起来了,那就是要命的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。
“而且这帮人没进过京,也不在六部的编制里。咱们之前的布防,根本没把这帮人算进去。若是真让他们悄没声地摸进京城来,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。”
“来不了那么快。”
夜无痕摇摇头。
“南边路远,就算他们接了信,集结起来往北走,没个把月也到不了京城。他现在只是把网撒出去了,能不能收得回来,还得看这信使能不能把信送到的。”
“但他肯定会想办法送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这可是他最后的家底了。北疆的线断了,京城的线被堵了,这帮南方旧部,就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。他现在把所有希望都押在这上面了。”
夜无痕听着这话,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。
“养了十几年,就为了用这一次。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透着股子讽刺。
“他这辈子,最信的就是这种‘暗手’。觉得只要把人藏好了,关键时刻就能翻盘。可惜啊,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”
他看着叶知秋。
“名单既然到了咱们手里,这牌就废了一半。朕可以下旨,让南边的官府以‘聚众谋逆’的名义把他们扣了,或者直接让地方卫所把他们剿了。”
叶知秋却摇了摇头。
“不急。”
她把名单拿回来,压在茶杯底下。
“现在剿了,那是打草惊蛇。太上皇要是知道这帮人没了,说不定还会藏起别的什么幺蛾子。不如留着,让他觉得这把刀还在,让他心存希望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。
“只要他觉得还有路,他就还会走那条路。若是让他觉得自己彻底没路了,那老东西指不定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来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明白她的意思。
“你是想——引蛇出洞?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他现在没人可派,也没信可送。他想用这把刀,就得自己去掀开这盖子。所以,他很有可能会离开太安宫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。
“只要他出了宫,去见那些南边的人,或者去联络那些接头的人,那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。”
夜无痕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若是出宫……那就是把脖子伸出来了。”
“对。在宫里,他是太上皇,咱们动他有顾虑。出了宫,到了外头,他就是个图谋不轨的老反贼。”
叶知秋眼神笃定。
“那时候,怎么处置,就是咱们说了算了。”
夜无痕听完,身子往后一靠,靠在椅背上。
“那就让他去。”
他说。
“他若是想见这帮旧部,朕就给他腾路。让他去见,让他去联络。只要他迈出那道宫门,这京城,就是他的笼子。”
叶知秋看着窗外那片有些发黑的林子。
“墨影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墨影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“盯着太安宫的各个门。尤其是那些偏门和排水口。这老头子要是真想出来,肯定不会大张旗鼓。他得防着咱们,所以肯定会走暗道。”
她把那份名单递给墨影。
“把这里头的人名,发给南边咱们的人。盯着他们,看他们有没有异动。但别动他们,让他们动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接了令,转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屋里又剩下了他们两人。
夜无痕看着那份名单留下的印子,笑了笑。
“养了十几年……”
他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这银子花得,倒是挺舍得。”
叶知秋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。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可惜,他这回养的不是狼,是一群等着挨宰的羊。”
她把茶杯放下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他出宫的那一天,就是这局棋的终局。”
风吹过窗户纸,发出“呼呼”的声音。
夜有些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