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早朝,来得比往常要热闹些。
虽说大伙儿心里都清楚,最近太上皇那边安分了不少,可谁也没想到,这“安分”了没几天的太上皇,突然就递了个折子进来。
太监总管王喜站在龙椅边上,手里捧着道明黄色的折子,嗓音有些尖细,在大殿里回荡着。
“太上皇有旨,近日身体抱恙,夜梦先祖,心神不宁。念及许久未去皇陵祭拜,特请皇上恩准,出宫前往皇陵祭祖,祈求国运昌隆,为期半月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文武百官就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祭祖?”
“这大冷天的,怎么突然想起祭祖来了?”
“怕不是在宫里憋坏了,想出来透透气吧。”
议论声嗡嗡的,像是一锅刚烧开的水。
夜无痕坐在上头,手里把玩着那串碧玺念珠。他听完王喜的话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太上皇身子不好?”
他问了一句。
王喜赶紧弯着腰回道:“是,太上皇这几日夜里总睡不安稳,说是梦见了先帝,心里头慌得厉害。”
“既然是心里慌,那确实该去拜拜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,语气淡淡的。
“太上皇既然有这份孝心,朕怎能不成全?”
他把念珠往桌上一扔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传朕旨意,准了。太上皇出宫祭祖,沿途官员需妥善接驾,不得有误。赐锦衣卫护送,确保太上皇一路安康。”
“皇上圣明!”
底下呼啦啦跪倒了一片。
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,快得让好些想出来劝谏的大臣都没来得及张嘴。
……
散了朝,夜无痕直接回了御书房。
他前脚刚迈进门槛,后脚叶知秋就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。她今儿个没穿宫装,换了身利落的深色衣裙,手里还拿着卷书册。
“这老头子,倒是比咱们想的还要急。”
叶知秋把书册往桌上一扔。
“祭祖?呵,那皇陵在南边是没错,可那皇陵周围早就被围得跟铁桶似的。他要去那儿,可不是为了给先帝上香。”
夜无痕走到书案后坐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“他知道朕查到了南方的线。”
他语气平静。
“但他赌朕不敢在皇陵动他,也赌朕不敢公然拦着太上皇尽孝。”
“他要去南方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。
“那是去见那些‘南方旧部’的路。皇陵离那帮人的落脚点不远。他这一去,怕是半月都嫌短,回头还要在那边搞出点什么‘行宫’来的名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夜无痕放下茶盏,脸上没什么波澜。
“所以我才准。”
叶知秋眉梢一动,盯着他。
“你早就算好了?”
“不然呢?”
夜无痕反问了一句。
“他在宫里,那是老龟缩在壳里,咱们敲都敲不开。那南方的线埋了十几年,他不露头,咱们要把那一千二百人一个个挖出来,得费多少功夫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“现在好了,他自己要从壳里爬出来。只要他出了这皇宫,那条线就会自己动起来。他要联络谁,要见谁,咱们一目了然。”
叶知秋听罢,笑了笑。
“也是。他在明,咱们在暗。这鱼饵既然撒下去了,就没有不吃的道理。”
她走到桌边,手指在书册上点了点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安排?这一路上,山高水长的,要是真让他把人给召集起来了,也是个麻烦。”
“你已经安排好了,不是吗?”
夜无痕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那千机阁的暗哨,怕是比朕的锦衣卫还要灵通。”
叶知秋没否认。
“墨影今儿个一早就出去了。”
她伸手拨弄着桌上的笔架。
“千机阁的人会沿途跟着。他这一路上,见了谁、说了什么、在哪歇脚、吃了什么,咱们全都知道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还特意让人在他车队的马蹄铁上做了点记号。就算他半夜想悄悄摸出去见人,那印记也能把地给踩实了,咱们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往哪走了。”
“做得干净点。”
夜无痕叮嘱了一句。
“别让他察觉了。太上皇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装无辜,要是让他抓到了咱们的把柄,回头往各位王爷那儿一告状,说朕不孝,监视父皇,那朕这脸往哪搁?”
“放心。”
叶知秋摆摆手。
“咱们的人,比那帮大内侍卫强多了。再说了,他现在心气儿高着呢,觉得自己这招‘金蝉脱壳’使得妙,正做着复辟的美梦呢,哪有心思去注意马蹄子?”
她看了一眼窗外。
“这车队,明儿个一早出发?”
“嗯。明儿个辰时。”
夜无痕坐回椅子上。
“让他走。朕倒要看看,这十几年养出来的‘底牌’,到底是个什么成色。”
……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。
宫门口的马车早就备好了。那马车装饰得华丽,明黄色的帷幔,车顶上还镶着金边,看着就气派。
老皇帝没露面,据说是身子弱,怕见风,早就被人扶进车里躺着了。
随行的太监宫女倒是一大堆,还有两队锦衣卫骑着马护在两边。
王喜站在车边,手里拿着个手炉,正指挥着小太监把最后几个箱子搬上去。
“都轻着点!里头可都是太上皇要用的大物件,碰坏了你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!”
“是,公公。”
小太监们唯唯诺诺,把箱子塞进车底。
一切收拾停当,车队开始缓缓移动。
车轮碾过宫门口的青石板,发出“咕噜噜”的声响,渐渐往南边去了。
叶知秋没去送行,那种场合也没她的份。
她站在城南的城楼上。
这儿地势高,正对着通往南边的主干道。风有些大,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。
周嬷嬷拿着件斗篷上来,给她披在肩上。
“娘娘,风大,咱们回去吧。那老东西走了,这心里也该踏实了。”
叶知秋没动,目光一直盯着那队渐行渐远的马车。
那车队走得不快,像是只挪动的乌龟。
“踏实?”
叶知秋冷笑了一声。
“还没到时候呢。”
她看着那车马拐过了前面的山口,彻底消失在视野里。
“他去见他的底牌了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,对着身后的墨影吩咐道。
“告诉咱们的人,把眼睛都给我擦亮了。太上皇的车队走到哪,咱们的暗哨就钉在哪。别让他跑了,也别让他把人给招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抱拳。
叶知秋理了理斗篷,看了一眼南边的天色。
“这网已经张开了。接下来,就看这老鱼能不能翻出什么浪花来。”
她转身往楼下走去。
“回吧。今儿个这风,吹得人头疼。”
楼下的街道上,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了,卖早点的热气腾腾,谁也不知道这平静的京城外,已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跟着那队豪华的马车,一路向南延伸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