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傍晚,外头的风刮得有点紧,吹得窗棂子哐当作响。叶知秋没让人点灯,就借着那点还没散尽的余光,坐在案前发呆。
墨影进来的时候,连点动静都没有,要不是那一阵子凉气,叶知秋都没察觉。
“来了?”
她也没回头,只是伸出手。
墨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那纸包上还带着点外头的湿气。
“娘娘,这是前头刚送回来的。那车队今儿个在青松驿歇脚,太上皇没露面,但见了个生人。”
叶知秋接过来,拆开油纸。里头是一张皱巴巴的宣纸,上头的字是用炭条速记的,歪歪扭扭,有些还得连蒙带猜。
“见了个生人?”
她一边看一边问。
“是个穿绸缎的老头,看着像是个路过的商贾,但那身形步态,怎么看怎么像个练家子。他在驿馆后院待了半个时辰,跟太上皇隔着屏风谈了话。”
叶知秋把那张纸凑近了点,终于看清了上头断断续续的几句话。
“……人已备好……都在……”
“……等令……一呼百应……”
还有最后半句,写得更潦草:“……旧事最后一段……”
叶知秋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这老东西,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她指着那句“人已备好”。
“他在确认南方的家底。看来咱们之前查的那份名单没错,这帮人确实一直没散,就在那儿猫着呢。”
正说着,夜无痕从外头进来了。他手里还捏着本折子,一进门看见叶知秋手里那张纸,也没废话,直接伸手拿了过去。
“青松驿的消息?”
他扫了一眼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人已备好……等令……”
他念着这几个字,声音有些冷。
“这‘旧事最后一段’,他倒是说得含蓄。”
叶知秋给他倒了杯热茶。
“在他那儿,除掉您这事儿,那就是个未完的‘旧事’。现在北疆那边没戏了,他这是要把南边这把刀给磨亮了。”
夜无痕把那张纸拍在桌上。
“半个时辰。这半个时辰里,他肯定把这帮人怎么进京、怎么动手都给交代了。可惜,咱们只听到了这几句皮毛。”
“这几句皮毛就够了。”
叶知秋坐回椅子上。
“咱们本来也就是图个确认。现在既然确认了人还在,也听他的,那这戏就能接着往下唱了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。
“他既说了‘等令’,那就是还没下令。这帮人虽然备好了,但没皇帝的手谕,谁也不敢动。毕竟这是掉脑袋的买卖,没个准信,那帮老油条才不会伸头。”
“你是说,他会在祭祖的路上把这令发下去?”
夜无痕问。
“多半是会的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到了皇陵,那就是他的地盘了。那时候离京城远,离南方近,他一声令下,让那帮人往京城聚,或者就在半道上截杀……这都有可能。”
“那咱们就在他下令之前动手。”
夜无痕眼神一厉。
“把那帮人扣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
叶知秋摆摆手。
“扣人容易,但那样就打草惊蛇了。太上皇要是知道人没了,指不定还会藏什么后手。咱们得让他觉得,这令是发出去了,人也接到了。”
她拿起笔,在那张纸的空白处画了个圈。
“让他以为自己已经下令了,让他安心地回宫,或者就在皇陵等着好消息。等到那时候……”
她看着夜无痕。
“咱们再让他知道,那令根本就没送出去,或者送出去了也变味儿了。”
夜无痕听着这话,看着她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让他的命令送不到。”
叶知秋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千机阁的人在沿途盯着。太上皇要是派信使,不管是往南边送信,还是往京城送消息,都得经过咱们的手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那信使要是半道上马失前蹄,把信给摔没了,或者是换个活法……那太上皇也不可能知道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截杀信使?”
夜无痕问。
“不一定杀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。
“杀了信使,太上皇就知道出事了。最好是……让他把信送到了,但收信的人没看见,或者是看见了一封假信。”
她看向墨影。
“那个跟太上皇帝密谈的商贾,走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墨影低声道。
“这会儿还在驿站里歇着,看来是等着回信呢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
叶知秋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进烛台底下点了火。
火苗窜上来,把纸烧得卷了边。
“他谈完这一面,回头肯定会给那个商贾一道手谕,让他带回南边去。”
她看着火光。
“回程的时候,咱们就替他‘回信’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团火灰,忽然笑了。
“替他回信……那朕倒是想知道,你会怎么回?”
“那得看太上皇写了什么。”
叶知秋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不过大体意思,肯定是让他乖乖在原地待着,别乱动,别乱想,等着太上皇的好消息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墨影,盯紧了。那商贾一出驿站,咱们的人就贴上去。不管他身上藏了什么,都得给咱们翻出来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领了命,转身就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剩下了叶知秋和夜无痕。
夜无痕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。
“这最后一段旧事……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朕倒要看看,他能怎么收场。”
叶知秋没接话,只是把桌上那盏冷掉的茶泼进了花盆里。
茶水浇在干土上,瞬间就渗了进去,没留下半点痕迹。
“收不了的。”
她淡淡地说了一句,转身往里屋走去。
“等着看吧,明儿个一早,这南边的风就该刮起来了。”
灯花爆了一下,屋里彻底暗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