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南行的第五天,日头有些毒。
这一路上,太上皇的车队走得慢,像是在游山玩水,可明眼人都知道,那是在给南边争取时间。
千机阁的暗卫就在离车队不远的一处林子里蹲着,那是个传递消息的好地方。没过多久,一个不起眼的信使骑马从驿站那边溜了出来,怀里揣着个要命的东西。
暗卫没惊动他,只是在他路过的时候,像个鬼影一样从树梢上掠过。
那信使只觉得脖子后面凉了一下,也没当回事,只当是风吹的。可他不知道,怀里那封刚塞进去没多久的信,已经换了芯子。
这信送到了叶知秋手里时,还是晌午。
叶知秋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那封密信。信封是寻常的桑皮纸,看着不起眼,但封口处那团暗红色的火漆,却透着股子皇家的威严。
上头写着四个字:“南境·亲启”。
字迹有些抖,那是老皇帝亲笔。
“墨影。”
叶知秋低声喊了一句。
墨影递过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。
“娘娘,这火漆是特制的,若是硬拆,信封必烂。太上皇那头若是收到烂信,怕是会起疑。”
“这我晓得。”
叶知秋接过刀,没急着动手。
“这信是那个商贾带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
墨影点头。
“那商贾在驿站外头把信递给了信使,说是家里写的家书。但这信封里的分量,可不像家书。”
叶知秋嘴角勾了勾。
“家书?这可是调兵的令箭。”
她拿着刀,沿着信封的边缘轻轻一划。动作快准稳,那火漆连着信封的一层皮都被完整地切了下来,没伤着里头半分。
她抽出里面的信瓤。
只有一张纸,上头也只有四个字。
“即刻入京。”
字写得很大,笔锋狠厉,后头还盖着那方只有皇帝才能用的私印——那是一条五爪金龙的暗纹。
叶知秋看着那四个字,笑了笑。
“这老头子,是真急了。‘即刻入京’,他是想把这帮人直接拉到京城来,给咱们来个兵临城下?”
她把那张纸放在一边,从旁边拿过一张材质一模一样的宣纸。
墨影早已备好了笔墨。
叶知秋提笔,没犹豫,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。
“原地待命。”
字迹模仿得极像,连那股子老气横秋的味道都学到了几分。这是她在千机阁练了多年的本事,模仿个七八分像不难,再加上这信是密令,没人敢细辨笔迹。
写完,她从匣子里取出一枚仿制的私印。
这印是当年宁家留下的好手刻的,用的是同样的玉石,同样的雕工。往纸上一盖,那金龙的纹路跟原信上的分毫不差。
墨影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赞叹了一句:“娘娘这手艺,便是太上皇自己来,怕也认不出。”
“认不出才好。”
叶知秋把新写好的信纸塞回信封。
她又让墨影取来早就备好的特制浆糊,一点点涂抹在切口处,再把那切下来的火漆原封不动地贴回去。
用火折子稍微一烤,那浆糊干透,切口便隐了去,看着就跟没动过一样。
“送去吧。”
叶知秋把信递给墨影。
“走原路,别让那信使等急了。让他把这信顺顺当当地送到南边去。”
墨影接过信,揣进怀里,转身就出了屋。
周嬷嬷这会儿正端着一盘点心进来,看见墨影急匆匆地出去,有些诧异。
“这又是怎么了?这一路上也没见停过脚。”
她把点心放下,看了一眼叶知秋。
“娘娘,那信里写的什么啊?瞧着您这神情,倒是挺高兴。”
“是高兴。”
叶知秋把原来那张写着“即刻入京”的信纸折好,收进了一个隐秘的暗格里。
“那是太上皇的最后一步棋。现在这棋子,捏在咱们手里了。”
周嬷嬷还是有些不放心,她看了一眼外头。
“娘娘,这信咱们改了,那太上皇能不知道?万一那南边的人收到信,觉得不对劲,再派人去问……”
“问不得。”
叶知秋喝了一口茶。
“那是密令。太上皇只认这封信送出去,南边的人只认这封信收到。只要信到了,上面的印是真的,字是真的,他们就得听。”
她看着周嬷嬷。
“‘原地待命’。这几个字,是个稳妥的意思。那帮南方旧部本来就躲了十几年,胆子早吓没了。收到这信,他们只会觉得太上皇让他们再等等,别轻举妄动。他们求之不得。”
“可太上皇那边……”
周嬷嬷还是有点担心。
“他要是到了皇陵,左等右等不见人,还不急眼?”
“急眼也没用。”
叶知秋笑了。
“他就算急死,那帮人也在南边待着不动。等他回到京城的时候,会发现自己的人一个都没到。”
她把茶盏放下。
“那时候,他就会知道,自己手里的底牌,早就没了。”
……
晚膳的时候,夜无痕回了秋水院。
他这回没让人通报,径直进了屋。叶知秋正拿着本书在看,见了他,把书一合。
“办妥了。”
叶知秋只说了四个字。
夜无痕点了点头,走到桌边坐下,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。
“朕今日在御书房,心里头一直悬着。那车队走到哪儿了?”
“过了青松驿,正往南边走呢。”
叶知秋把那个暗格打开,把那张原信拿出来,递给夜无痕。
“您看看,这是他原信里写的。”
夜无痕接过那张纸,看见上头那四个张牙舞爪的“即刻入京”,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好一个即刻入京。”
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“他是真想把朕往死里逼。这一千二百人若是真进了京,哪怕是不攻城,就是在城外晃悠,朕这皇位还能坐得稳?”
“坐不稳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京城的防卫就是个大漏勺,这一千二百人要是真混进来,那就是大乱子。不过现在好了,这乱子没了。”
她指了指那张纸。
“这四个字,现在在咱们手里。南边收到的是‘原地待命’。那帮人就在原地猫着,哪儿也不会去。”
夜无痕听着这话,原本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。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这四个字,就是他谋反的铁证。”
他指了指那张纸。
“朕留着它,等他回来的那天,拍在他脸上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叶知秋把信拿回来,重新放回暗格,锁好。
“这可是咱们给他留的大礼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。
“他这一趟祭祖,怕是要祭个空了。等到他两手空空地回到京城,发现咱们早就布好了网,不知道他那身子骨,还能不能撑得住。”
夜无痕冷笑了一声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朕要让他亲眼看着,他那些年的心血,是怎么一点点断干净的。”
他把酒壶放下。
“南边的人,咱们是不是也该动动了?”
“不急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。
“让他们待命就待命。等太上皇回了宫,咱们再收拾这帮人也不迟。那时候,名正言顺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点赞赏。
“你这算盘,打得比朕响。”
“那是。”
叶知秋也不谦虚。
“我这是为了保命,哪像您,坐着看戏就行。”
她说完,把桌上的菜盘子往夜无痕面前推了推。
“吃菜吧。这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这几天您也没少操心,多吃点肉补补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下去。
“这肉不错。”
他说。
“比御膳房做得香。”
屋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,映着两人的影子。
叶知秋把那张写着“即刻入京”的纸在暗格里压得严严实实。
那上头的墨迹已经干了,像是一把没出鞘的刀,静静地躺在黑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