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仪式现场的角落,阳光斜斜地洒下来,照在张文彬身上。
他正站上讲台,开始致辞。
“宁安县近年来脱贫攻坚取得显著成效,其中清河村扶贫车间的建设模式,值得全县学习推广。”
我松了口气,心里却依旧绷着一根弦——老李头那边还没动静,我不敢掉以轻心。
张文彬微微一怔,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:“这位老同志,您有什么问题吗?”
人群骚动起来,小刘妹站在前排,眼神紧张地看向我。
老李头喘着粗气,声音有些发抖:“我想问一句,你们真能按时发工资吗?我们这些老人,可经不起折腾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,激起层层涟漪。
有人开始窃窃私语,有几位村民的表情也变得迟疑。
原本准备好的掌声和欢呼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我深吸一口气,向前一步走上了讲台。
张文彬侧过身看我一眼,目光里带着询问。
我冲他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表格:“这是我们首月的工资明细,每位工人的收入都在这里,请大家看看。”
我把表格递给张文彬。
他接过之后翻开,眉头微微一挑:“这比我在其他乡镇看到的数据都真实具体。”
然后他抬起头,语气平和却不失威严地问老李头:“老同志,您愿意试一试吗?我们请义乌那边的师傅亲自带您三个月,保证让您学会技术、拿到工资。”
老李头迟疑了一下,眼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,似乎想从周围人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我走近他身边,低声说:“叔,我爹当年当村支书的时候,村里盖水库也是这么难。大家都怕没饭吃,怕白干。可后来呢?咱们村第一个用上了自来水,第一批通了电。不是靠谁给,是我们自己闯出来的。”
他抬头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我继续说,“不是口号,是实打实的活计。您信我一次,一个月后,咱一起数钱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了,气氛缓和了一些。
老李头咬了咬牙,终于点头:“好,我就试试。”
掌声再次响起,虽然不如先前热烈,但至少不再充满怀疑。
张文彬满意地点点头,转向众人:“今天这个车间的落成,不仅是清河村的大事,也是宁安县扶贫攻坚的一个新起点。我相信,在林知远同志的带领下,这片土地一定能走出一条可持续发展的道路。”
他说完后朝我笑了笑,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许。
回到台下时,刘秀兰快步走过来,递给我一瓶水:“你刚才……太冷静了。”
我喝了口水,笑道:“哪有,手心全是汗。”
她也笑了,随后低声说:“等会儿小刘妹要发言,她说想把这事写进去。”
我点点头,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做准备的小刘妹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扎得整齐,神情有些紧张。
我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:“别怕,你就说你想说的话,哪怕说得慢一点也没关系。”
她点点头,眼中透着坚定:“嗯,我会的。”
我站在一旁,望着眼前这群人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感。
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剪彩仪式,而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我站在人群后方,看着小刘妹一步步走上台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衫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朴素,却也格外真实。
她站定后,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发言稿,手指微微发颤。
现场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在等待她开口。
“大家好……我叫刘秀梅,大家都叫我小刘妹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,但清亮而真诚,“我是清河村人,以前一直在外头打工,在广东、浙江都干过活,厂子换了一家又一家。”
她顿了顿,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,眼神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。
“去年听说村里要建扶贫车间,我心里其实不太信。我心想,这能靠谱吗?我们村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,怎么可能有工厂愿意来?”
人群里有人轻轻点头,显然是有同感的。
“但我还是回来了,因为家里老母亲病了,孩子也小。我想,哪怕只是一次尝试,也值得。”
她的声音逐渐平稳下来,仿佛找回了节奏。
“可真正上岗那天,我还是犹豫了。我怕学不会机器操作,怕做不好被笑话,更怕到最后钱拿不到……”她说着说着,眼眶忽然红了,声音也哽咽起来。
我站在台下,看着她努力克制情绪的样子,心里一阵酸涩。
那是我熟悉的情感——不是矫饰,是真实的挣扎与希望。
“可林干部没有放弃我们。”她看向我,眼里闪着泪光,“他每天来车间看我们练手,晚上还给我们安排培训。他说‘你们不是被救济的对象,而是要靠自己吃饭的手艺人’。”
掌声再次响起,这次比之前更热烈了一些。
“现在我已经上岗两个月了,工资一分不少,孩子也能照看,我妈病情也稳定了。最重要的是……我不再觉得,只有离开家乡才有出路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擦了擦眼角:“谢谢大家,谢谢政府,谢谢林干部。”
说完,她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。
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,几个年纪大的村民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我知道,那一刻,他们的心,已经开始松动。
张文彬带头鼓掌,陈建国也笑着起身鼓掌,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实意。
仪式接近尾声,剪彩环节结束后,陈建国主动走过来和我握手。
“林干部,这次真是多亏你了。”他笑得很爽朗,“你们镇上的执行力,比我想象中还要强。明年我们在别的村再建一个车间,还得请你帮忙。”
我笑着点头:“欢迎再来,咱们一起把事做好。”
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,合影时,我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。
不是为了镜头,而是发自内心的一种踏实感。
这不是终点,只是起点。
可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在这个镇上,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的年轻干事了。
人群中,我看见赵志勇站在远处,脸色阴沉。
他没说什么,转身离开了。
仪式结束,人群渐渐散去,可有不少村民还围在车间门口,议论纷纷。
“真能一直开工吗?”
“一个月五百,加上补贴也不少啊。”
“要是我家娃也能进厂就好了。”
我正准备离开,突然感觉背后有人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。
是孙强。
他一脸复杂地看着我,语气低沉却带着几分敬佩:“林哥,没想到你真的把事做成了。”
我没有回答,只是冲他笑了笑。
风从山间吹来,带着泥土的味道和新厂房的气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