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南行的第八天,日头有些毒。
这消息是傍晚时候送进秋水院的。
墨影这回没走暗道,也没翻墙,就是光明正大从门口进来的,手里头提着个装野味的篮子,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。进了屋,把篮子往桌底下一塞,那股子紧张劲儿才露出来。
“娘娘,南边有动静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。
“太上皇今儿个在南境的驿站里,见着了那两个旧部。但这回的场面,有点意思。”
叶知秋正拿着把剪刀在修一盆兰花的枯叶,闻言手下的动作一顿。
“怎么个有意思法?”
她接过纸条展开。
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字,那是千机阁暗卫用炭条速记下来的:“帝见旧部二人,二人神态困惑,似有疑虑。话语间多问‘为何未见令’,帝神色不佳,似有急躁。”
叶知秋盯着那行字,目光在“困惑”和“未见令”这几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“这老东西,怕是踢到铁板上了。”
她把纸条往桌上一扔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他以为信早就到了,人也该动身了。结果到了地头一看,人还在那儿蹲着呢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夜无痕今儿个下朝早,人还没进屋,声音就先传了进来。
“什么信到了?”
他几步跨进门槛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。看见桌上那张纸条,也没等叶知秋招呼,直接拿起来看了。
叶知秋把剪刀搁下,给他倒了杯热茶。
“您的那位好父皇,今儿个见着人了。可惜啊,这见面的气氛,估计不太和谐。”
夜无痕扫了一眼纸条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未见令……困惑?”
他看向叶知秋。
“朕要是没记错,那信被你改成‘原地待命’了。这帮人没收到‘即刻入京’,当然还在原地蹲着。”
“对啊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语气平平。
“太上皇以为信使把信送到了,那帮人应该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。他这一见面,本想着是‘慰劳功臣’,结果发现这帮‘功臣’还在家门口晒太阳呢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。
“那两个旧部估计也懵着呢。明明信上说的是‘原地待命’,怎么太上皇见面就问‘为什么还没动’?这牛头不对马嘴的,能不困惑吗?”
夜无痕听完,脸上紧绷的神色松快了不少。
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。
“那他现在是个什么反应?”
“急了。”
叶知秋指了指纸条上那句“帝神色不佳”。
“他在宫里头算计得好好的,以为这把牌打出去就是绝杀。结果牌打出去了,对面连个响声都没听见。他现在的处境,就是骑虎难下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有些发暗的天色。
“他这次见那两个旧部,本来是打算走个过场,再给点甜头,稳固一下军心的。结果现在,他得从头解释。”
“解释什么?”
夜无痕问。
“解释为什么信里说的和现在不一样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。
“但他不敢明说。他这人,多疑又谨慎,生怕隔墙有耳。若是现在当面跟那两人说‘信送错了,其实是让你们即刻入京’,万一那两人里有个心眼多的,问一句‘那信上盖的是您的印吗’,他怎么回?”
“他不敢当面下令。”
夜无痕摇摇头。
“当面下令,这谋反的罪名就坐实了。万一那两人反手把他卖了,他连个退路都没有。他这辈子,最怕的就是被人抓住把柄。”
“可他现在不得不说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。
“时间不等人。他这次出来说是祭祖,一共就半个月。现在都第八天了,再耽搁下去,等他回了宫,这帮人还没动,那他这趟南巡就成了个笑话。”
她走回桌边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。
“而且,他肯定怀疑信在路上出了岔子。为了保险起见,他只能当面再下一道令。哪怕是冒着险,他也得让这帮人动起来。”
夜无痕听着这话,眼神有些冷。
“如果他在驿站里当面下令……”
“那咱们的人就听着呢。”
叶知秋接过了话茬。
“千机阁的暗卫就在驿站的房梁上,或者就在隔壁的隔间里。只要他敢开口,只要他说出‘进京’、‘勤王’、‘清君侧’这些字眼,咱们就能给他记下来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到时候,这就是铁证。比那封被咱们截下来的信还要硬。”
夜无痕把那张纸条折好,放在手里反复折了几道印子。
“他这是被逼到了墙角。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点头。
“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,结果走着走着发现,棋盘被人换了。他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,指望着能靠这张底牌翻盘。”
“那你觉得,他会在哪下令?”
夜无痕问。
“今儿个这一面,他肯定没说透。”
叶知秋想了想。
“那两个旧部还在困惑,说明他没解释清楚。他今儿个夜里肯定睡不着,得琢磨着怎么开口。他得找个稳妥的时候,稳妥的地界。”
她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。
“回京之前,最后一站。”
叶知秋说得笃定。
“他这趟出来,最后一站是个大驿站,那时候离京城就近,消息传得快。他会选在那儿,把事情挑明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夜无痕问。
“因为他得看着那帮人动起来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光下令不行,他得看着那帮人拔营,看着他们往北边走,他才敢放心回宫。不然他前脚刚走,后脚这帮人又散了,那他找谁哭去?”
她看着夜无痕。
“所以,这回千机阁的人不用动了,就守着那最后一站。等着他亮底牌。”
夜无痕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让他亮。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袍。
“朕倒要看看,他这把藏了十几年的老刀,还能不能砍得动人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知秋。”
他回头。
“那封原信,收好了。那是他的催命符。”
“放心。”
叶知秋应了一声。
“收得严严实实的,连个耗子都找不着。”
夜无痕笑了笑,掀开帘子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风有些紧,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打着旋儿。
叶知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小小的纸条。
“墨影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“告诉南边的人,都把耳朵竖起来。太上皇要说话了,别漏了一个字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从阴影里走出来,领了命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了叶知秋一个人。
她坐回桌前,重新拿起剪刀,继续剪那盆兰花的枯叶。
“咔嚓”一声,一片发黄的叶子掉了下来,落在桌上,干瘪瘪的,一点水分都没有。
“这就是最后一段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手里的剪刀没停,又剪去了另一根杂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