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无痕的生辰刚过三天,宫里就出了事。
这生辰过得本就有些意思。太上皇刚离京“祭祖”,宫里头少了个能压事的人,大家都以为这生辰能过得清净些,没成想,这清净还没捂热乎,麻烦就找上门了。
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墨影就把消息送到了秋水院。
他这回连那身惯常的黑衣都没换,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,身上还带着股子露水味。
“娘娘,出事了。”
墨影从怀里掏出张折得有些皱巴的纸条。
“柳贵妃昨夜里突发急症,听说挺凶的,太医院的三位院判都过去了,到现在还没出来。储秀宫那边连大门都没开,说是怕过了病气。”
叶知秋正对着镜子梳头,闻言手里的梳子稍微顿了一下,但也只是一下,接着又一下一下地梳了起来。
“急症?”
她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惊讶。
“什么急症能惊动三位院判?”
“听说是什么‘心悸重症’,昨儿个半夜突然犯了,人直接昏死过去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墨影低声回道。
“心悸……”
叶知秋把梳子往桌上一拍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她这病,来得倒是时候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墨影。
“北疆那边何将军刚回了老家,太上皇刚走到半道上,这节骨眼上,她就病了。还是病得连门都出不了的重病。”
这时候,苏娘子端着早膳从外头进来。
她是叶知秋身边懂得医理和内宅手段的人,平日里不多话,但这会儿听见这话,把早膳往桌上一放,轻笑了一声。
“娘娘是觉得,她这病来得蹊跷?”
“何止是蹊跷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刚出锅的热馒头掰开,热气腾腾地冒了出来。
“苏娘子,你是个懂行的。你说说,这‘心悸重症’,要是想装,能装得像吗?”
苏娘子一听这话,眼里闪过一丝了然。
她走过去,帮叶知秋倒了杯热茶。
“娘娘,这宫里头,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。但这‘病’怎么个病法,那是门学问。奴婢当年的那场‘病退’,也是有人教的法子。”
叶知秋看了她一眼。
“谁教的?”
“就是柳贵妃。”
苏娘子说得直白。
“当年她在后宫里没少用这招。‘病’是个好东西,病了就能躲事,病了就能避风头。若是这阵子风声紧,她便病上一病,等风头过了,她再慢慢‘养’回来。”
苏娘子看着叶知秋。
“这病啊,不仅能让她暂停所有的追查,还能让人以为她‘力不从心’,再也管不了事了。这一招,她用了几十年,那是百试百灵。”
叶知秋听完,把手里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她咽下馒头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北疆那边刚断了线,太上皇那边还没个准信,她这时候要是再不‘病’,等着咱们去查她是不是跟太上皇有勾连吗?”
她冷笑了一声。
“这老狐狸,嗅觉倒是灵敏。眼看着太上皇这棵大树有些摇摇欲坠,她这是准备缩进壳里装死,好让咱们别把火引到她身上。”
“那娘娘,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墨影在一旁问了一句。
“要不要什么?去揭穿她?”
叶知秋摇摇头。
“不必。她既然想病,那就让她病着。去揭穿她,反而显得咱们急了。咱们不动声色,她心里才没底。”
正说着,外头的小太监进来通报。
“皇上来了。”
夜无痕这会儿过来,显然也是得了消息。
他一进屋,脸色看着有些沉。刚坐下,连茶都没顾上喝,就看着叶知秋。
“听说了吗?柳贵妃病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叶知秋把苏娘子刚倒好的茶推给他。
“三位院判守了一夜,看来是病得不轻。”
夜无痕哼了一声。
“重病?朕看她那是心病。”
他看着叶知秋。
“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哪用得着看,闻都能闻出来。”
叶知秋靠在椅背上。
“她选的这日子太好了。生辰刚过,太上皇刚走,她要是再不病,有些事就不好推脱了。再说了,苏娘子刚才还跟我说,这‘病法’,还是她当年教给人的。”
夜无痕听完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她是想借着这病,让朕以为她示弱了,不想再争了。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点头。
“这是她的缓兵之计。她想让咱们觉得,她已经是只病猫,翻不起什么浪花,好让咱们把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。
“而且,她这病不会病太久。等咱们稍微放松了警惕,或者太上皇那边有了好消息,她就会‘奇迹般’地痊愈,然后精神抖擞地跳出来。”
“那朕现在去探病?”
夜无痕问。
“去什么去。”
叶知秋摆摆手。
“去了就是中她的计。您一去,这‘病’就坐实了。到时候宫里头传得沸沸扬扬,说贵妃病重,皇上亲自探视,那她这‘病’就成了真的,谁还敢说她半个不字?”
“那你说,朕该怎么办?”
夜无痕看着她。
“赏。”
叶知秋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让内务府送些补气血的药材过去,什么贵送什么。再让一位看着面善的太妃去探望,代您问候一声‘好好养病,宫里的事不必操心’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把她的面子给足了,把她的‘病’也坐实了。既然她病了,那储秀宫的门就让她关着,谁也别让她见。”
夜无痕听着这话,眼神亮了一些。
“让她病她的,咱们做咱们的。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点头。
“这叫顺水推舟。她既然不想管事,那咱们就当她真的不管事了。”
她转头对墨影吩咐道。
“千机阁的人不用盯着她的病了,盯着也没用。把线往深里埋一埋,看看她这储秀宫里,谁在替她跑腿。”
“娘娘的意思是?”
墨影问。
“她病在床上,那是动不了的。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办。比如说,怎么跟太上皇那边的信使联系,怎么知道外头的风声。”
叶知秋看着窗外。
“这宫里头,肯定有个替她跑腿的人。这人,才是咱们要找的。”
夜无痕听完,手里把玩着茶盏,点了点头。
“还是你想得周全。朕差点就被她这招给蒙过去了。”
“她那是老皇历了,对付一般人还行,对付咱们,差得远。”
叶知秋喝了口茶。
“她这会儿正躺在床上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。咱们就让她好好等着。”
……
午膳过后,内务府的赏赐就送到了储秀宫。
那是整整三车的药材,什么千年人参、老参茸、极品燕窝,堆得跟小山似的。领头的太监大总管站在门口,扯着嗓子喊了一通皇上的恩典,里头只传出来个老嬷嬷,替柳贵妃谢了恩。
那老嬷嬷看着眼睛红肿,像是哭过,说话也有气无力的,说贵妃娘娘还在昏睡,怕过了病气给皇上,就不敢请安了。
这戏做得倒是足。
消息传回秋水院时,叶知秋正在逗弄那只新养的鹦鹉。
“娘娘,储秀宫那边收了赏,连个谢恩的折子都没递出来,只让人带了个口信,说是娘娘身子弱,写不了字。”
周嬷嬷在一旁有些看不惯。
“这算什么事儿啊,拿了皇上的赏赐,连句谢都不说,这柳贵妃也太过分了。”
“她现在‘病’着呢,说不出话也是应该的。”
叶知秋拿手里的签子拨弄了一下鸟笼。
“她这是怕露馅。一写折子,那精神头就露出来了。让她藏着吧。”
她转头看向墨影。
“查到了吗?谁在替她管事?”
墨影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。
“回娘娘,查到了一点眉目。柳贵妃病倒后,储秀宫里有个叫小福子的太监,这几天跑外勤跑得挺勤。说是去给各宫娘娘送经书祈福,但这路线……有些绕。”
“怎么个绕法?”
“他每次去御花园那边的佛堂,都要绕经过内务府的库房,在那儿还要待上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叶知秋听完,笑了。
“佛堂祈福,却要在库房待上一盏茶。看来这经书里,夹带的不仅是佛号啊。”
她看着墨影。
“盯着这个小福子。别惊动他。看看他这几天,跟什么人有过接触。尤其是太上皇那边留下来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领命退下。
叶知秋看着那只鹦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,忽然伸出手指弹了一下鸟笼。
“让你装病,让你躲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只要把你那双伸在外头的手给剁了,我看你这病,还能不能装得下去。”
夜无痕这时候正坐在不远处看折子,听见这话,抬起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打算动那个小福子?”
“不急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。
“动他容易,打草惊蛇。咱们得看看,这蛇后面还有没有别的洞。这宫里头,藏着的脏东西恐怕不止这一只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。
“让她病着吧。等太上皇那边‘好消息’一来,我看她这病,还能不能‘养’得住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把折子合上。
“那朕就等着,看这出戏怎么唱下去。”
外头的日头有些偏西了,照得院子里的树影拉得很长。
叶知秋看着那拉长的影子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这戏,才刚开锣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