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边的官道是个烂泥塘,尤其是这几日春雨刚过,车轮子压过去全是泥浆子。
但在道旁的林子里,视线要是好点,就能瞧见一支奇怪的小队。
一共十个人,没骑马,也没坐车,全是步行的。他们身上穿的虽然是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,可那走路的姿势,怎么瞧怎么别扭。步子迈得大,背脊挺得直,走起路来脚下生根,那是练家子才有的动静。
最扎眼的是他们腰间挂的东西。
那是个长条形的布包,裹得严严实实,可那形状、那长短,是个明眼人一瞅就知道里头藏的是什么。
那是旧式制式的长刀,当年南境驻军专用的家伙。
这十个人低着头,闷着头往前赶路,也不说话,偶尔拿眼角余光扫扫四周,那是常年当兵的人才有的警觉。
可惜,他们这会儿警惕的是前面的路,却没发觉身后的林子里,早就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好一阵子了。
千机阁的暗卫趴在一棵歪脖子树后头,手里捏着个不大的竹筒。
他看着这十个人走远了,这才把竹筒凑到嘴边,学了两声布谷鸟叫。
声音传出去没多远,另一处的林子里也响了两声回应。
这是接力盯梢,这一路往北,每隔十里地,就有千机阁的人换班。
……
京城,秋水院的地上铺着张大地图。
叶知秋手里拿着根细竹条,在地图上那条贯穿南北的官道上点了点。
“他们动身了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透着股子笃定。
墨影刚从外头回来,正站在一旁擦着额头上的汗。
“是,娘娘。那是南境旧部的人,一共十个,都是早年那是身经百战的老兵。他们走得快,没走大路,尽挑那些偏僻的小道钻,像是生怕被人撞见。”
“怕被人撞见?”
叶知秋笑了,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他们要是真怕,就不该接这趟差事。这十条命,是太上皇拿钱养了十几年的狗,这会儿是放出来咬人的时候了。”
她把竹条扔在地图上,站直了身子。
“把这一路上的布防图拿来。”
苏娘子在一旁应了一声,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厚厚的册子递过来。
叶知秋翻开册子,指肚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圈上划过。
“从南境到京城,一共十二个大驿站,八个小驿铺。咱们的人,都安插好了?”
“都安插好了。”
墨影回道。
“每到一个地界,都有咱们的人扮作行脚商或者乞丐盯着。他们走到哪,吃了什么,说了什么话,什么时候歇脚,什么时候起来赶路,这坐标每隔两个时辰就会传回来一次。”
叶知秋听着,点了点头。
“挺好。让他们走。别惊着他们。”
她正说着,外头有了动静。
夜无痕今儿个没在御书房待着,晌午刚过就回了秋水院。他进来的时候,手里还捏着卷书,脸上的神色有些沉,像是憋着股子气。
“看什么呢?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扫了一眼。
“南边的那帮人?”
“是。”
叶知秋把地图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“那帮人正如咱们所料,动了。这会儿正闷着头往京城这边赶呢,估摸着心思正热络,想着怎么进城立功。”
夜无痕看着地图上那几个标着红点的位置,冷笑了一声。
“立功?他们是来送死的。”
他把书卷往桌上一扔。
“朕原以为他们会在半路上搞点事情,没成想,这老东西还真沉得住气,一心就想把这帮人弄进京城来。”
他看向叶知秋。
“既然人已经动身了,那咱们就在半路拦住吧。这帮人虽然不多,但要是真让他们进了城,也是个麻烦。把这祸害就在半道上除了,干净利落。”
叶知秋没接话。
她绕过桌子,走到一旁的软塌边坐下,顺手端起盏茶,却没喝,只是拿在手里转着圈。
“不在半路拦。”
夜无痕一愣。
“不在半路拦?那在哪拦?要是让他们进了城门……”
“谁说要让他们进城门了?”
叶知秋抬眼看他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我是说,不在半路拦,是因为半路拦了,太上皇不知道疼。”
夜无痕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皇上您想啊,这帮人要是半道上就没了,太上皇会怎么想?他只会觉得是这帮人没用,或者是路上出了岔子。他顶多就是可惜那十几年的银子白花了,但他不知道,这事儿是咱们干的。”
叶知秋把茶盏放下。
“他现在还在南边往回赶的路上,心里头正做着美梦呢。想着等他一到京城,这帮旧部就在城里头接应他,咱们就得乖乖听他的话。这是他最后的指望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。
“咱们得让他这指望变成真的,让他觉得这牌打出去了,还打得很顺。”
夜无痕听进去了,他在地图前走了两步,若有所思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放他们过来?”
“放他们过来。”
叶知秋点头。
“让他们走,走到离京城最近的地方。让他们看着那高高的城墙,看着那巍峨的城门楼子,让他们觉得这就差一步就能进去了。”
她伸手在地图最北边的那一点上重重地点了一下。
“就在城门外五里地。”
“五里地?”
夜无痕看着那个位置。
“那是官道离城门最近的哨卡。”
“对,就在那儿拦。”
叶知秋语气笃定。
“那儿有咱们的巡防营,也有咱们的人。等他们走到那儿,累了,乏了,也该歇歇脚了。到时候,咱们的人把路一封,把人往那儿一围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这时候,太上皇的车驾也该快到京城了。他要是眼尖,能在城外远远地瞧见一眼。”
“让他看着?”
夜无痕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让他看着自己养了十几年的人,就在眼皮子底下,连城门的一块砖都没摸着。”
叶知秋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外头的阳光正好,照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让他看着这最后一张牌,就在城门外停住了。动不了,也进不去。那时候,他就真的知道,自己这回是输得干干净净,连个翻身的地儿都没有了。”
夜无痕听着这话,没立刻接腔。
他站在那儿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狠。”
他吐出这一个字。
“不过,这招够味。朕要是半路就把人截了,他还真未必肯认栽。让他亲眼看着,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”
他看向叶知秋。
“那千机阁的人呢?能不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?别让这帮人还没到地头就察觉出不对劲来。”
“娘娘放心。”
墨影在一旁插话道。
“咱们的人都是老手,盯着人这种活儿,那是拿手好戏。这帮旧部虽然是老兵,但脱离行伍十几年,早就在地方上待懈怠了。再加上这回是太上皇的密令,他们心里头除了紧张就是激动,哪还能顾得上别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。
“去告诉沿途的暗哨,都把眼擦亮了。这帮人走到哪,就在心里头给他们记个数。等到城门外五里地的时候,咱们再跟他们算总账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领了命,躬身退了出去。
屋里剩下了叶知秋和夜无痕两个人。
夜无痕走到地图前,看着那条长长的官道,目光顺着那条线一路往北,直到那个离京城只有一步之遥的点。
“五里地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“这最后五里地,就是他们这帮人这辈子的终点了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,她只是走过去,把桌上的那个茶盏重新端起来,这回她喝了一口。
茶有点凉了,苦味泛上舌尖。
“这帮人其实挺可怜的。”
她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给皇家当了十几年的狗,连个名分都没有。这会儿让人卖了,还得替人数钱。”
“可怜?”
夜无痕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。他们既然拿刀,就该知道有这天。再说了,要是真让他们进了城,这京城里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也是。既然是刀,那就得有当刀的觉悟。”
她把茶盏放下,看了一眼窗外。
“那咱们就等着吧。等着这帮人,一步步走到咱们给他们画好的那个圈里去。”
夜无痕没再说什么,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朕去趟兵部,跟那边知会一声。这五里地的事儿,还得让巡防营配合着点,别到时候露了怯。”
“去吧。”
叶知秋应道。
门帘子掀开又合上,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叶知秋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,伸出手指,在上面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响。
那红点在纸上颤了颤,便再没了动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