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边的官道上,尘土终于落定。
千机阁的暗卫是骑着快马回来的,进门的时候鞋底都磨穿了一层皮。他没顾得上喝水,把手里那张沾了汗渍的条子递给了墨影。
“皇上那边动了。”
墨影接过条子,看了一眼,转身就进了内院。
这会儿正是晌午,日头毒辣辣地晒着。秋水院里的那棵槐树叶子都打起了卷,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,叫得人心烦。
叶知秋正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把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周嬷嬷在一旁给她剥葡萄,剥了一碗,也没见她动几颗。
“娘娘,墨影来了。”
周嬷嬷眼尖,先瞧见了人。
叶知秋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。
墨影走过来,把条子递上。
“娘娘,南境那边传回来的。说是车驾已经动了,回程的速度比去的时候慢了三成。而且这一路上,连茶都没停过一口。”
叶知秋接过来,扫了一眼那几行字。
“慢了三成?”
她把条子捏在手里,嘴角勾了点冷笑。
“这车走得慢,不是因为马老了,是因为车里头的人心沉。”
周嬷嬷在一旁听着,有些不解。
“心沉?娘娘是说,皇上他不高兴了?”
“不是不高兴,是在想事情。”
叶知秋把条子扔进旁边的小几上。
“他在想,为什么这一路走回来,南边的那帮人一点动静都没有。按理说,他前脚下了令,后脚就该有人迎上来,或者是京城那边该有信儿传过去才对。”
她端起那碗葡萄,吃了一颗。
“可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静得吓人。他心里头没底,自然就叫车夫走慢点,好让他多想一阵子。”
周嬷嬷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咱们这儿……”
“咱们这儿不用动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让他想。想得越多,心里的疑心就越重。等他到了京城,这心也就悬到了嗓子眼。”
正说着,外头的小太监通报说夜无痕来了。
他今儿个是在御书房处理折子,这会儿还没到晚膳的时候,按理说不该回秋水院。但他脚步迈得急,一进院子,身上的朝服都没换,脸上也带着股子风尘味。
“来了?”
夜无痕一进屋,眼神就落在叶知秋身上。
“南边传了信来,说是车驾动了?”
“动了。”
叶知秋指了指桌上的条子。
“走得比乌龟还慢。看来这趟南巡,他是不想回来,还是没脸回来?”
夜无痕哼了一声,走到桌边坐下,端起茶壶就灌了一大口。
“他哪是不想回来,他是怕回来。怕回来看到的是个烂摊子,怕看到他那帮旧部连个影儿都没有。”
他看着叶知秋。
“你那边的人,布置好了?”
叶知秋放下蒲扇,神色认真了几分。
“放心。从南边到京城这一路,每一个驿站,每一个岔路口,千机阁的人都没闲着。那帮旧部走到哪了,吃了什么,说了什么,我这儿心里都有数。”
她指了指京城的方向。
“那帮旧部倒是听话,闷着头就往北边赶。这会儿,怕是离城门不远了。”
“不远了?”
夜无痕皱眉。
“那就在半道上拦住?”
“不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,语气笃定。
“不在半道拦。半道上拦了,那就是打草惊蛇。太上皇的人还在路上,要是让他知道半道上出了事,这老狐狸指不定就要想别的法子,或者干脆赖在半路不走了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。
“咱们得让他进京。让他亲眼看着。”
“看着什么?”
“看着他的那帮旧部,就在城门外头。”
夜无痕听着这话,眉头稍微松了些,但眼神还是有些锐利。
“你的意思是,让他们走到城门口,然后就在那儿停住?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院子。
“那帮旧部到了城门外五里地,就会被人拦下来。咱们不杀人,也不抓人,就让他们在那儿站着。太上皇的车驾进城,必经那条路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他不会看到咱们的人拦路。但他会看到他那帮旧部,老老实实地在城外头蹲着,既进不了城,也没接到他的命令。”
夜无痕听完,没说话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让他看着。看着自己的底牌就在眼皮子底下,却怎么也够不着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”
“是难受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他这十几年攒下的那点家底,要是连城门都摸不着,那还叫什么底牌?那就是个笑话。”
她看着窗外。
“他现在应该还在路上,还在车里盘算着进了京该怎么摆布咱们。他不知道,终点等着他的,根本不是一场翻盘的大戏,而是一场空。”
周嬷嬷在一旁听着,这会儿才算是听明白了。
“那娘娘,这要是真在城门外拦住了,那帮旧部会不会闹起来?”
“闹?”
叶知秋笑了。
“他们不敢闹。那是皇城脚下,巡防营的人就在边上。咱们的人不拔刀,他们就先得吓得腿软。再说了,他们没接到进城的令,自然就只能在原地待着。”
她把视线投向南方,那是南境的方向,也是太上皇车驾回来的方向。
日头偏西,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等着吧。”
叶知秋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没多会儿了。”
夜无痕站起身,理了理衣袍。
“朕还得去趟兵部,跟那边通个气。城门外那五里地,别到时候真让那帮人混进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我也让人盯着那边的动静。只要太上皇的车驾一露头,咱们就能知道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屋。
他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,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。
屋内,叶知秋重新坐回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张被捏皱的条子。
“周嬷嬷。”
“哎,娘娘。”
“去把那把铁匣子拿来。里头那封‘即刻入京’的信,还有那份当面下令的记录,都备好了。”
“是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转身去取。
叶知秋看着窗外,眼神有些深远。
这盘棋,下到了最后收官的时候。
谁输谁赢,就在这城门外五里地见分晓。
她拿起桌上那碗没吃完的葡萄,捻起一颗,指尖泛着紫红色的汁水。
“他快到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不知道他看到那一幕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。”
风吹进屋里,把桌上的条子吹得飘了飘,最后落在了地上。
没人去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