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南门的城楼顶上,风跟刀子似的刮。
那地方高,也没什么遮挡,到了夜里,冷风顺着盔甲缝往里钻,跟冰水泼身上没两样。千机阁的暗卫缩在垛口后头,身上盖了层灰扑扑的麻袋片,要是不仔细看,还以为是堆烂砖头。
他这姿势已经保持了两个时辰。
眼睛却一直盯着南边那条黑魆魆的官道。
约莫是申时刚过,官道尽头亮起了一串灯笼。
晃晃悠悠的,像是鬼火。
暗卫动了动僵硬的脖子,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。
那串灯火越来越近,车轮碾过石板路的“咕噜”声也传了上来。听得出来,这车走得慢,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磨蹭。
那是太上皇的车驾。
车驾里头,那盏油灯一直亮着。
太上皇这时候没睡,他手里捏着两颗铁核桃,在掌心里转得哗哗响,但这会儿那声音有些乱。
从出了南境地界,这心口就总是突突地跳。
他这趟出来,名为祭祖,实为搬兵。这把年纪了,还要顶着风尘跑这一趟,也就是为了最后一搏。
可这一路回程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太静了。
南边的那帮人,像是石沉大海一样,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“停。”
车里忽然传出一声低喝。
驾车的老太监是个体己人,姓刘,伺候了太上皇几十年,那是连后脑勺都能听懂主子的话。他没废话,手上一紧,勒住了缰绳。
马车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城门五里地的官道旁。
周围一片荒凉,只有几声乌鸦叫。
太上皇掀开了车帘子一角。
这动作很轻,但他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,在帘子上停了一下。
他眯着眼,借着车前的灯笼光,往城门方向看去。
这一看,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就在官道边上,离城门不远的地方,立着黑压压的一排人。
约莫十个人。
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,可那站姿,一个个挺胸抬头,两手贴在裤缝上,跟钉在地上的木桩子似的。
那是行伍之人的站相。
那是他在南境养了十几年的旧部。
太上皇的手指抓紧了帘子。
他们在这儿。
这说明他们接到了令,也赶到了京城。
可为什么站在那儿不动?
城门大开,就在眼前,为什么不像约定好的那样,混进去等着?
“陛下。”
驾车的老刘压低了声音,回头问道。
“要过去吗?”
太上皇没立刻回话。
他盯着那十个人的背影,心里那股子不安越来越重。这帮人太安静了。他们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,除了喘气,连个挪步子的动作都没有。
不像是接应,倒像是……示众。
“过去。”
太上皇放下了帘子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慢点走。别停。”
老刘应了一声,松了缰绳。
马车又动了,轮子碾着碎石子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音,在这寂静的夜里刺耳得很。
车驾慢慢地挪向城门。
路线正好经过那十个人的跟前。
太上皇坐在车里,身子却没靠背,整个人紧绷着,耳朵竖得直直的。
就在马车经过那队人的时候。
那列原本像是雕塑一样的队伍,忽然动了。
一个领头模样的汉子,大概四十来岁,脸上有道疤。他往前跨了一大步,动作有些僵硬,但很快。
他没跪,也没喊冤,只是几步凑到了车窗边。
隔着那层薄薄的布帘,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股子急切。
“陛下——我们到城外了。”
那汉子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后面怎么走?”
这话问得直白,也问得愚蠢。
到了城外,既然是来勤王,难道不该直接进城吗?
太上皇在车里,眼皮子跳了两下。
他听出来了。
这语气里头,是茫然。
这帮人不知道为什么停下,也不敢乱动,只能在这儿干等。这更证实了他的猜想——前面有人拦着,而且是不许进,也不许退,就让他们杵在这儿。
这是在给他看。
这是夜无痕给他的下马威。
让他看着,他最后这点家底,就在这城门外头,连门缝都摸不着。
车里一阵沉默。
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息。
对于那汉子来说,这五六息就像是过了一年。
太上皇的手在膝盖上拍了拍,那是他在权衡。这时候要是硬闯,那就是造反。要是回头,这脸就丢尽了。
而且,他如果这时候下令“进城”,这帮人敢动吗?
前面若是站着巡防营的强弩,他这一句话,就是送这十个人去死。
他还没傻到那个份上。
“原地待命。”
太上皇的声音从帘子里透出来,有些苍老,也有些疲惫。
“别乱动。”
那汉子愣了一下。
他原以为太上皇会给他们一个说法,或者是让他们杀进去。
可这四个字,就像是一盆冷水。
原地待命?
都到城门口了,还待什么命?
汉子张了张嘴,似乎想问什么,但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车帘,他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当兵的,听令是本分。
“是。”
汉子退了一步,重新回到了队伍里。
他又变回了那个木桩子,垂手而立,眼观鼻,鼻观心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这次速度稍微快了点。
太上皇放下了手里的铁核桃,靠在软垫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这口气,叹得有些老态龙钟。
……
城楼上。
千机阁的暗卫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他没动,直到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穿过城门洞,进了京城内街,那尾灯在拐角处消失不见。
暗卫这才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个竹筒。
“嗖——”
一声极轻的哨音划破夜空,那是给下面的同伴报信。
半个时辰后。
秋水院。
叶知秋还没睡。
她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卷书,却半天没翻一页。屋里的蜡烛挑得极亮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周嬷嬷在一旁守着,也不敢劝,只是时不时给茶盏里添点热水。
“娘娘。”
门外传来了墨影的声音。
“回来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书卷“啪”地一声合上。
“讲。”
“太上皇的车驾入了南门,这会儿估计已经回宫了。”
墨影推门进来,也没客气,直接走到桌前。
“在城门外,那十个南境旧部拦了车。领头的那人问了句‘后面怎么走’,太上皇回了一句‘原地待命’。”
叶知秋听完,眉梢挑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指,在椅背上敲了两下。
“原地待命……”
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“他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周嬷嬷在一旁有些不解:“娘娘,这太上皇明明看见了人,怎么不让他们进城?那不是他叫来的人吗?”
“他要是这时候让他们进城,那就是明着造反了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。
“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前面的坑有多深。这帮人进了城,还没走到宫门口就得被巡防营给包了饺子。他留着这帮人,是想当最后的杀手锏,不是来送死的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桌边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“不过,他这‘原地待命’,也就是骗骗那帮傻子。”
“那帮人还会动吗?”
墨影问。
“动不了了。”
叶知秋把茶盏放下。
“这四字一出来,那帮人的气就泄了。他们到了城门口都不让进,心里肯定犯嘀咕。这会儿太上皇回了宫,更没人给他们下指令。他们只能在那儿干耗着。”
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今儿个晚上,宫里怕是灯火通明咯。”
太上皇回宫,肯定得折腾一通。又是请安,又是查问,还得琢磨怎么把这局面给扳回来。
“让人盯着那帮旧部。”
叶知秋吩咐道。
“别让他们跑了,也别让他们死了。就让他们在那儿站着。那是太上皇最后一块遮羞布,咱们得给留着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领命,转身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叶知秋走回桌边,把那卷书随手扔在案头。
“熄灯吧。”
她对周嬷嬷说。
“留着也是费油。该知道的事儿,都知道了。”
周嬷嬷依言剪了灯芯,屋里光线暗了大半。
叶知秋走到床边,躺了下去。
她闭上眼,脑子里却还想着那个画面。
太上皇隔着车帘子,看着自己那点家底被拦在门外的样子。
那种无力感,想必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“灯亮整夜。”
她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,翻了个身。
“那是他自找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