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，墨影就来了。
他这回没走正门，是翻墙进来的，脚上还带着点露水打湿的泥印子。进了屋，也没敢大喘气，先把手里的条子递了上去。
“娘娘，昨儿个夜里宫里头的事儿有了回信。”
叶知秋刚起身，正让周嬷嬷给梳着头。她没回头，只从镜子里扫了一眼墨影那有些发黑的眼圈。
“坐。喝口水再回。”
“谢娘娘，公事要紧。”
墨影咽了口唾沫，嗓子确实有点哑。
“太上皇昨儿个回了宫，直接就钻进了御书房。那一整夜，门都没开过。里头的灯，是亮到天明的。听守夜的太监说，灯油添了三回，一直到外头的更夫都收了锣，那窗户纸上还映着影儿，晃来晃去，这老头子是一宿没睡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梳子顺着发丝滑下来，发出一声轻微的“滋啦”声。
“灯亮了一宿？”
她问。
“是。一亮一宿。也没叫人进去伺候，也没传膳，就像是那屋里头只有他一个活人似的。”
正说着，夜无痕从外头进来了。
他今儿个起得早，去前面转了一圈，这会儿脸上还带着点晨寒。一进门，看见屋里这阵仗，眉梢就挑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这一大早的，一个个都拉着脸。”
叶知秋让周嬷嬷先退下，把那条子拿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你的好父皇，昨儿个夜里在御书房里坐了一宿。灯都没舍得熄。”
夜无痕走到桌边，给自己倒了杯热茶，捧在手里暖着。
“一宿没睡？”
他喝了一口，热气扑在脸上。
“那是在想辙呢。被咱们在城门外那么一拦，他那帮旧部又成了摆设，心里头肯定憋屈。这会儿不睡觉，肯定是在琢磨怎么翻盘。”
“翻盘？”
叶知秋笑了笑，把条子扔进旁边的小篓子里。
“他手里还能有什么牌？那帮旧部还在城外喝风呢，柳贵妃在宫里装死，他这就是个光杆司令。”
“那也未必。”
夜无痕放下茶盏，神色认真了些。
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他在宫里头经营了那么多年，虽然说是退了位，可那些犄角旮旯里的耗子洞，谁也不知道他藏了多少。灯亮一宿，那是他在找路子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他以为自己还有路子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书架旁，从上面取下个厚厚的册子。那是千机阁每日的观察日志，密密麻麻记着宫里的大小事。
她翻开新的一页，提笔写下一行字：御书房灯亮整夜，未召见人。
“让他想。”
叶知秋一边写一边说。
“他想的办法，咱们迟早得知道。反正这宫墙不高，他的消息要是能飞出去，那也得看咱们答不答应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，宫里头静得有些反常。
太上皇那边像是真的闭门谢客了，除了每日定点送进去的膳，那是连个响动都没有。御书房里的灯，依旧是每晚都亮着，虽然没像头一晚那样通宵达旦，但也是耗到深夜。
到了第三天晌午。
墨影又来了。
这回他的步子有些急，进门的时候差点撞着帘子。
“娘娘，有动静了。”
叶知秋正在喂小夜宁吃米糊，闻言把勺子放下，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什么动静？那老头子出宫了？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
墨影缓了口气。
“今儿个一早，有个不起眼的老宫人从御书房里出来了。那宫人看着有六十来岁，是个以前在浣衣局倒恭桶的老太监，早几年就该告老出宫的，也不知怎么还在宫里混着。”
“他干什么了？”
“他进了御书房，待了大概两刻钟。出来的时候，手里头多了样东西。”
墨影比划了一下大小。
“是个木匣子。不大，也就巴掌长短，紫檀木的，看着有些年头了。他没敢明着拿，是用块灰布包着，揣在怀里，跟做贼似的，顺着宫墙根溜到了神武门那边。”
“出宫了？”
“出宫了。守门的侍卫查验了一下，那木匣子没锁，里面装的是几卷经书。说是太上皇祈福用的，让这老太监拿到外头的寺庙里去供奉。”
“经书？”
叶知秋笑了笑，眼神有些冷。
“祈福？他现在的怕是没那个心思。这老太监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叫顺贵。”
墨影回道。
“以前是太上皇身边的贴身太监，后来年纪大了，就被打发到了浣衣局。这人在宫里头几十年，嘴严，也是个死忠的。”
叶知秋听完，没立刻接话。
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的院子。
“灯亮了三夜，最后就想出了个送木匣子的招儿。”
夜无痕这会儿也正好下了朝回来，听见这话，在桌边坐下。
“送木匣子？往哪送？”
“往宫外送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。
“那个叫顺贵的，这会儿估计已经出城了。这木匣子里装的要是真经书，我就把那经书吃了。”
“那里面是什么？”
夜无痕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。
“但这木匣子既然是太上皇亲自递出来的，那肯定不是一般东西。经书是给活人看的，他这会儿送出去的东西，怕是要给死人用的。”
她看向墨影。
“人盯住了吗？”
“盯住了。那是咱们最好的手，跟了他三条街了。这老太监出了宫门就往西边去了，看着像是要去那边的白云观。”
“别跟丢了。”
叶知秋走回桌边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这木匣子，就是他最后的指望。我要知道，这东西到底是送给谁的，又是要干什么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，这匣子里是什么？”
叶知秋没答话，只是看着窗外。
“不管是什么，反正跟祈福没关系。他在御书房憋了三天的气，最后憋出这么个屁来，咱们要是接不住，那可就辜负他这番‘心血’了。”
她重新拿起喂夜的勺子，搅了搅碗里有些凉了的米糊。
“让千机阁的人手脚轻点。别把人给吓着了。咱们得看看，这顺贵到底是要把这木匣子送到谁手里去。”
墨影点了点头，领了命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叶知秋忽然叫住他。
“还有个事儿。查查这顺贵在宫外有没有什么亲人，或者是以前的旧主。太上皇选了他，肯定是有缘故的。这种老狗，身上背的债肯定不少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转身出去了。
屋里又剩下叶知秋和夜无痕。
夜无痕看着那碗米糊，忽然说道：“你说，他会不会是在写什么遗书？”
“遗书？”
叶知秋把碗端起来，尝了一口。
“他那种人，死到临头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。他要是写信，那肯定不是写遗书，而是写怎么把黑锅扣到别人头上。”
她咽下嘴里的米糊。
“比如说，写一封罪己诏，或者是……一封给太庙的祭文。”
夜无痕眼神一凝。
“你想说他要搞那个？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叶知秋把碗放下。
“反正木匣子送出去了，咱们等着看戏就行。他要是在里头装了什么炸药，那咱们就当他是个烈士；要是装的是几张纸，那咱们就看看这纸上写的什么字。”
她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。
“走，去御书房那边转转。咱们也该给太上皇送点‘温暖’了，省得他一个人在那儿瞎琢磨，夜长梦多。”
夜无痕站起身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走着。朕这就去看看这位‘好父皇’，这三天灯油费得值不值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秋水院。
外头的太阳正大，照得宫里的琉璃瓦一片金光。
那御书房的方向，此刻却是一片死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