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的风比城里头硬,刮在脸上跟砂纸打磨似的。
那座破庙孤零零地立在荒岗上,原先是个道观,后来道士都跑光了,就剩个空壳子。平日里除了要饭的乞丐和野狗,谁也不往这鬼地方钻。
千机阁的暗卫趴在庙后头的一棵枯树杈上,一动不动。
他身上披着张灰不溜秋的麻袋片,跟树皮混在一块,打眼一看根本分不出人形来。这姿势他已经保持了整整两个时辰,腿都有点麻了,可眼珠子连转都不敢转一下。
盯着那个老太监顺贵。
顺贵这老头子看着不起眼,走路却挺快,溜着墙根就进了庙。
他在里头待了一盏茶的功夫,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,步子倒是轻快了不少,像是卸下了千斤担子。他往四周看了看,见没人,便缩着脖子顺着小路往回溜,一转眼就没进了荒草堆里。
暗卫没动。
他还在等。
这地界太静了,静得连耗子洞里的动静都能听见。若是这会儿就进去,万一这老狐狸留了后手,在附近还埋了眼线,那可就打草惊蛇了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日头偏西,把破庙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个鬼影趴在地上。
确信周围再没半点声响,暗卫这才像只狸猫似的,轻手轻脚地从树上滑了下来。
他没走正门,那是给傻子走的。他绕到庙后头,找了个窗棂子烂透了的洞口,一翻身就钻了进去。
大殿里头霉味冲鼻,那是烂木头和陈年腐土混在一块的味道。
供桌早塌了一半,上面积满了灰。暗卫没去翻桌子,他蹲下身子,钻进了供桌底下。
在那堆烂泥和碎砖头里,他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。
是个木匣子。
上面还压着块从佛像身上掉下来的碎泥块,那是顺贵刚才随手扔上去的,看着不起眼,正好把匣子挡了个严实。
暗卫把木匣子捧出来,手有点抖。
紫檀木的,上头没锁,就是个简单的扣锁。
他屏住呼吸,轻轻一拨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盖子弹开了。
里头没金没银,也没见着什么反叛的刀剑。
只有一卷明黄色的绫子,卷得紧紧的,上头还带着股淡淡的墨香味。
暗卫把绫子取出来,展开一看,眼珠子猛地缩了一下。
明黄绫子,字是黑墨写的,字迹工整,却透着股子老辣劲儿。那是太上皇的亲笔,做不了假。
开篇三个大字——“罪己诏”。
暗卫不算是个识文断字的秀才,但这三个字他还是认得的。
皇帝写的罪己诏。
这玩意儿,一般在皇帝要死,或者是天下大乱的时候才写。那是给自己泼脏水,给天下人看的体己话。
他把绫子摊开在膝盖上,从头到尾扫了一眼。
里头写了些什么“德行有亏”、“用人不当”、“致使朝纲混乱”之类的套话。落款的地方,盖着那方鲜红的私印,日期正是昨儿个。
暗卫愣了一瞬。
这老头子,怎么突然转性了?
他没敢多想,从怀里掏出个炭条和薄纸,飞快地将那绫子上的内容拓了下来。他手底下极快,一笔一划都不敢遗漏,连那印章的位置都给画了个圈。
抄完之后,他小心翼翼地把原件按原样卷好,塞回木匣,扣上锁,又将那块碎泥块原样压好。
做完这一切,他四下看了看,确信没留下痕迹,才揣着那张薄纸,再次翻身出了窗户,消失在了暮色里。
……
秋水院。
叶知秋捏着那张刚送回来的拓纸,看了足足有三盏茶的功夫。
夜无痕刚从外头回来,一进屋就见她坐在那儿发愣,手里那张纸都要被她捏皱了。
“怎么了?”
他走过去,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。
“那木匣子里装了什么宝贝?让你看这么久。”
叶知秋没抬头,只是把纸递了过去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夜无痕接过来,扫了一眼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“罪己诏?”
他哼了一声,把纸往桌上一拍。
“这老头子,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。这会儿写这个,是打算给自己立牌坊呢?”
“立牌坊?”
叶知秋笑了笑,笑意却没达眼底。
“他是打算给自己收尸呢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桌边,指着那拓纸上的一行字。
“你看这儿。‘朕御极四十载,虽有微劳,然晚年昏聩,致使朝纲不振……’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,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行字。
“他是写给天下人看的。若是哪天他真出了什么‘意外’,这份东西被人翻出来,天下人就会知道,他是‘自愿认罪’的。到时候,咱们要是动他,那就是逼迫君父,是不仁不义。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点头。
“这招叫以退为进。他把自己骂得越狠,咱们就越不好动他。这就像是个护身符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纸尾。
“不过,你觉不觉得,这东西有点怪?”
“怪在哪?”
夜无痕问。
“怪在它太干净了。”
叶知秋指了指那上面的字句。
“这上面写的,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套话。什么‘听信谗言’,什么‘未能明察’,可具体是听了谁的谗言,又是谁把朝纲搞乱了,他一个字都没提。”
夜无痕听出了味儿来。
“你是说,这还没写完?”
“对,没写完。”
叶知秋把纸折了起来,在掌心里拍了拍。
“他要是真想立牌坊,就该把‘罪’写清楚了。比如,是谁逼宫,是谁夺权,是谁让他这把年纪了还要去南边搬兵。”
她看向窗外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“可他没写。这说明,他还有话没说出来。这份罪己诏,只是写了一半。”
夜无痕在屋里走了两步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他还有一步没走完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。
“这罪己诏要是写完了,那就是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。他要把这最后一把火,烧到咱们头上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。
“那个老太监顺贵,既然把东西送出去了,肯定会有后手。这破庙只是个中转站,或者是备用库。他这会儿估计还在等消息,看什么时候该把这东西拿出来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夜无痕问。
“把东西扣下来?”
“不扣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。
“扣下来,他就知道咱们发现了。咱们不动,让他以为这事儿做得神不知鬼不觉。让他以为,这护身符还在。”
她把那张拓纸小心地收进了一个铁匣子里。
“这罪己诏,他还没写完。等他写完的那天,就是他真正动手的那天。”
“那咱们就等着他写完?”
夜无痕看着她。
“等他写完了,这火就要烧眉毛了。”
“是啊,等他写完。”
叶知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不过,他写的时候,咱们得给他添点堵。他不是想说咱们坏话吗?那咱们就得让他没法张嘴。”
她看了一眼门口的墨影。
“让盯着顺贵的人别松劲。这老狗既然出了宫,就别想再轻易回去。看看他还会见什么人,还会去什么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应了一声,闪身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叶知秋和夜无痕两人。
夜无痕看着那张拓纸的存根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这老头子,一辈子都在算计。到了这步田地,还是不肯消停。”
“他要是消停了,那就不是他了。”
叶知秋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灯笼光。
“他这会儿估计正在御书房里磨墨呢。想着怎么把这笔诛心的刀,磨得更利索些。”
她伸手关上了窗户,把外头的风挡在了外面。
“那就让他写。他写一个字,咱们就备一个坑。我就不信,这最后一步,他还能走出个花儿来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只是伸手捏了捏眉心。
那御书房里的灯,怕是今晚又要亮着了。
叶知秋转过身,走到桌边,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,一饮而尽。
“夜深了,睡吧。”
她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