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影拿着那张拓印的纸,手心有点出汗。
他盯着那上面的字,咽了口唾沫,抬头看了一眼叶知秋。
“娘娘,这东西既然咱们都抄下来了,原件还留着干啥?那破庙里头阴森森的,要是被耗子啃了,或者是被别的什么人捡了去,那不是麻烦?要不,干脆我再去一趟,把那木匣子取回来?”
叶知秋坐在软榻上,手里正拿着个拨浪鼓逗弄着摇篮里的夜宁。
她听了这话,眼皮子都没抬,手上的动作也没停。
“取回来?”
她嗤笑了一声,那声音里带着点不屑。
“取回来有什么用?告诉那老头子,他的底牌已经让人看了个底掉?那这戏还怎么唱?”
墨影一愣,挠了挠头。
“属下愚钝。”
叶知秋把拨浪鼓递给旁边伸着手要抓的小夜宁,这才抬起头来,神色肃杀了几分。
“那木匣子,不仅是罪己诏,还是这老头子的胆子。他在那儿放了这么个东西,就是给自己留的后路。这东西要是没了,或者是位置动了,他那惊弓之鸟的性子,指不定就能干出什么更疯的事儿来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。
“咱们要是取走了,就是打草惊蛇。到时候他孤注一掷,不管是火烧连营,还是直接在宫里头动刀子,那都是咱们不愿意看到的。”
“那您的意思是?”
“不取。”
叶知秋说得斩钉截铁。
“就原样放在那儿。让他觉得,他那点秘密还在肚子里藏着,谁也不知道。这样,他才会按部就班地走下一步。”
她指了指门外。
“去,告诉在那儿盯着的人,把那匣子给我看好了。别让人动,也别让人拿走。就在供桌底下吃灰,那是它最好的去处。”
墨影点了点头,心里头也明白了。
这就是钓鱼。那匣子就是饵,得让鱼觉得这饵是安全的,它才敢张嘴。
……
当天傍晚,破庙外的枯树上,多了两只“乌鸦”。
原本只是一个暗哨,这会儿变成了双人岗。两个人轮班倒,眼睛瞪得像铜铃,死死盯着那扇漏风的窗户。
庙里头静得吓人,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哗啦声。
那木匣子还在供桌底下,那块碎泥块也没挪窝。
一连四天,这破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。
那老太监顺贵也没再出现过。
秋水院里,叶知秋过得倒是安稳。
每日里也就是看看孩子,翻翻千机阁送来的折子。
周嬷嬷端着刚炖好的银耳羹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娘娘,这都好几天了。那庙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,您说那老头子是不是把这事儿给忘了?”
叶知秋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羹。
“忘了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他那种人,一辈子算计,什么时候忘过事?他没动静,那是在憋大招。”
“那他要写到什么时候?”
周嬷嬷问。
“写到他觉得万事俱备的时候。”
叶知秋吹了一口羹,送进嘴里。
“这罪己诏,就像是他的遗书。什么时候写完,什么时候就是他觉得该上路的时候。咱们现在不急,让他写。他写得越慢,咱们准备的时间就越长。”
到了第五天。
日头刚升起来没多久,千机阁的暗桩送来了加急的条子。
叶知秋正在梳头,看见条子,手里的梳子便停住了。
条子上写着:有人入庙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
叶知秋把条子展开。
“什么人?”
墨影站在一旁回道:“是个年轻男子。看着也就二十来岁,身形瘦削,穿着一身僧衣。这大清早的,也没个化缘的钵,直接就钻进了那破庙里。”
“僧衣?”
叶知秋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和尚去道观遗址干什么?这世道,和尚道士虽然都拜神,可也没见和尚往这种连神像都塌了的破庙里钻的。”
“属下也觉得奇怪。那人进去之后,在供桌前头拜了拜,然后就在那供桌底下掏摸了一阵。因为咱们没敢靠太近,没听清他嘀咕了什么,但他待了大概半刻钟,就出来了。”
“没拿东西?”
“没拿。那木匣子还在。他出来的时候,两手空空,脸上也看不着什么表情,就是有些匆忙。”
叶知秋转身看着墨影。
“人呢?”
“人走了。属下留了个心眼,没惊动他,派了两个脚程快的兄弟跟下去了。”
“跟到哪了?”
墨影走到桌边,把京城周边的草图摊开。
“这和尚出了破庙,没往山下的村子走,反而绕了个大圈子,走了三条街,最后进了一座道观。”
“道观?”
叶知秋冷笑了一声。
“有意思。和尚进道观,这是不务正业,还是另有玄机?”
“是城西的那座‘清虚观’。”
墨影指着图上的一个点。
“这地方偏,香火也不旺。但他进去之后,没走正门,是从侧面的一个角门进去的。咱们的兄弟跟到那儿,发现那道观的后头,还有个院子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个点,手指轻轻点了点。
“那院子通哪?”
墨影压低了声音。
“那院子的后门,通着一条死胡同。但这胡同要是再往里走,穿过两户人家的夹道,就是宫墙外头的一条夹道了。”
叶知秋眼神一凝。
“宫里的夹道?”
“对。那是以前宫里倒恭桶、送杂物的后门。平日里也不怎么开,但那地方确实连着宫里。”
叶知秋把手里的梳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这就对上了。”
她站起身,来回走了两步。
“怪不得这老太监顺贵敢把这么要紧的东西放在破庙里。原来这破庙跟宫里,是有路连着的。”
她看着墨影。
“那这和尚,是谁的人?”
“咱们查了。这和尚是城外‘弘法寺’的挂单和尚,法号叫‘了尘’。但这名字听着就不真,那是‘了却尘缘’的意思,可他这做法,分明是尘缘未了。”
叶知秋冷哼一声。
“什么了尘,我看是了账。”
她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“这路通了,那罪己诏也没动,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和尚就是来探路的,或者是来送信的。那老头子在里面写了东西,得让人知道写好了没有,或者是让人来确认东西还在不在。”
她看着墨影。
“这道观,咱们能不能进?”
“这倒是不难。那道观里也就三两个老道士,平日里连个鬼影都没有。要进去摸摸底,那是易如反掌。”
叶知秋摆摆手。
“不急。现在进去,还是会打草惊蛇。既然这和尚进去了,那咱们就顺着这根线摸下去。”
她指了指那张草图。
“这道观以后肯定是个中转站。那老头子要在罪己诏里写什么,或者是要把这诏书给谁看,这道观就是必经之路。”
“那咱们就在道上等着?”
墨影问。
“对,就在道上等着。”
叶知秋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“那罪己诏还没写完,他这会儿也就是让人来探探路。等他真写完了,那就是这和尚再来一次的时候。”
她看着窗外。
“这道观的后门,既然通着宫里,那就给咱们省了不少事。”
“娘娘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,这道观咱们先别动。把它当成是那老头子的一个透气孔。”
叶知秋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等他觉得万事俱备,准备把这口气透出来的时候,咱们再把这孔给堵上。那时候,他就真的只能憋死在里头了。”
墨影点了点头,心里头对这位娘娘的手段又是多了一分敬畏。
“那属下这就去安排,让人盯着那道观的后门,看看还有谁进出。”
“去吧。”
叶知秋应了一声。
“记着,别靠太近。要是让人发现了,这戏就没法唱了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领了命,转身退了出去。
屋里头又剩下叶知秋一个人。
她看着那张草图上的“清虚观”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。
“西大营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忽然想起了什么,眼神一闪。
这清虚观连着的那个夹道,再往西走个两里地,就是京城的西大营。那是京郊驻军的地盘。
若是那老头子要动兵,这道观是不是也能通着那边?
她没再往下想,只是把那张草图折了起来,塞进了袖子里。
“慢慢来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好饭不怕晚。”
正说着,摇篮里的夜宁忽然哼了一声,似乎是醒了。
叶知秋起身走过去,把被子给孩子掖了掖,手在他那软乎乎的脸上捏了一下。
“睡吧。等你醒了,这戏也就开场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