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观里的风铃响得没精打采。
那声音脆是脆,可听在耳朵里,总带着股子说不清的凄凉劲儿。千机阁的暗卫趴在道观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上,这地界选得好,枝繁叶茂的,正好把底下的动静遮了个严实。
他从昨儿个夜里就趴这儿了,露水打湿了半边身子,愣是没敢动弹一下。
那僧衣男子进了院子,一直没动静。
直到晌午过了,日头偏西,那扇半掩着的殿门才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暗卫眼皮子一跳,屏住了呼吸。
那僧衣男子低着头走了出来,步子迈得有些急,像是后头有狗在撵。他手里没拿东西,可那右边的袖管子,却比进去的时候鼓囊了不少,看着里头像是塞了根细长的棍儿,又或者是卷好的纸轴。
他在院子门口顿了顿,左右看了看,确定没人盯着,这才一溜烟顺着墙根往南边去了。
暗卫没急着追。
他在树上又挂了一盏茶的时间,确信里头没别的动静了,这才像只大壁虎似的,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。
脚底板踩在落叶上,一点声儿都没有。
他几步窜到那殿门口,侧耳听了听,里头空荡荡的,连个呼吸声都没有。这道观里的老道士早被买通了,这会儿估计还在前堂打瞌睡呢。
暗卫推门进去,直奔后殿的那张供桌。
刚才那僧衣男子就是在这儿待了一个时辰。
桌上摊着几张黄纸,那是平时烧香用的,没什么稀奇。可暗卫的眼光毒,一眼就瞅见那香炉脚底下,压着张比黄纸稍微白净些的纸头。
那是没烧完留下的底稿,或者是随手记录的副本。
他伸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,飞快地扫了一眼。
字不多,也就两三行,用木炭条写的,看着有些潦草,可那意思却是一目了然。
“致南境旧部:若三日无后续,可自行回南。切勿逗留。”
暗卫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没敢把这张纸拿走,这要是动了位置,人家回来一看就知道有人来过。他从怀里摸出张薄得像蝉翼似的纸,往那张纸上一盖,手指头轻轻一按,把那上面的字迹给拓了下来。
做完这一切,他又把香炉挪了挪,确信位置跟刚才一模一样,这才转身出了大殿。
……
秋水院。
叶知秋刚哄睡了孩子,正坐在外屋喝茶。
墨影进来了,手里捏着个小纸卷。
“娘娘,那个和尚动了。他在道观里待了一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东西。还有,这是在道观供桌底下发现的。”
叶知秋接过那纸卷,展开看了看。
“若三日无后续,可自行回南……”
她把纸条在桌上拍了拍,嘴角露出点冷笑。
“看来他是真急了。”
夜无痕正好从御书房那边过来,一进门就听见这话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急什么?这是给谁的信?”
“给他在城外那帮旧部的。”
叶知秋把纸条递给他。
“这老头子让那帮人回南边去。说是三天要是没动静,就赶紧撤,别在城外喝风了。”
夜无痕看了一眼,有些意外。
“回南?他费了那么大劲把这帮人从南边调过来,这还没进京城呢,就又要撤回去?”
“他是看明白了。”
叶知秋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那帮人现在还在城门外五里地杵着呢。咱们没动他们,他也知道,那是咱们给他留的脸面。可他也清楚,这帮人要是再待下去,除了被抓,没别的下场。他这是在止损。”
她放下茶盏。
“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死了。与其让这帮人在这被咱们一锅端了,不如让他们赶紧跑,留着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夜无痕在桌边坐下,手指磕着桌面。
“这就说明,他准备放弃南方这条线了?”
“对,放弃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这把刀钝了,他准备收回来。而且,他这是在给我们示弱,让我们以为他认怂了,以为他要偃旗息鼓了。”
“可他不是那种认命的人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。
“放弃一条线,说明他手里还有别的路。要是真没路了,他拼了命也会让那帮旧部攻城的。”
“没错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的那张京城舆图前。
“他还有后手。南方这条路堵了,他就要走另一条路。而且这条路,咱们肯定还没看见。”
她转头看向墨影。
“那和尚呢?去哪了?”
墨影立刻回道:“出了道观就往西边去了。这人脚程挺快,看着像是要出城。咱们的人跟了一路,没敢靠太近,怕打草惊蛇。”
“西边?”
叶知秋看着舆图上的方位。
手指在南边的官道上划了一道,那是旧部来的路。然后,她的手指慢慢往左边移,一直移到了京城西边的位置。
“西边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夜无痕也走了过来,看着舆图。
“西边有什么?除了几个皇庄,就是西大营了。”
“西大营。”
叶知秋的手指在舆图上那个代表西大营的红点上重重地点了一下。
“那是以前先帝留下的老营盘。虽然这些年裁撤得差不多了,可底子还在。而且,离京城最近的旧军驻地,就在那边。”
她回头看着夜无痕。
“你知道西大营里还有多少老卒吗?”
夜无痕沉吟了一下。
“名册上大概还有两千人。不过都是些老弱病残,平时也就是种种地,修修墙,真要打仗,恐怕连马都骑不上去。”
“那是明面上的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。
“这老头子藏东西的本事,你是见识过的。他在南边能藏十年的死士,在西边就不一定能藏点别的?”
她看着墨影。
“让盯着西大营的人把眼睛擦亮了。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调动,或者是粮草器械的进出。尤其是那个和尚,如果他进了西大营,立马回来报信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领了命,转身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夜无痕看着舆图,神色有些凝重。
“如果西大营真有问题,那可比南边那十个人麻烦多了。那可是正规军的底子,离京城只有半天的路程。”
“是啊。”
叶知秋叹了口气。
“他这招叫‘暗度陈仓’。让南边的人大张旗鼓地来,结果在城外被拦住,把我们的注意力都引过去了。然后他在西边悄没声地埋个雷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这老头子,算盘打得倒是精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夜无痕问。
“把西大营封了?”
“不封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。
“现在封了,他就知道咱们发现了。这雷要是没炸在手里,那是会伤着人的。咱们得让他觉得,这雷还能响。”
她走回桌边,把那张拓印下来的纸条拿起来,两根手指夹着,在烛火上点了。
火苗子窜上来,把那张纸卷成了灰烬。
“他既然想从西边走,咱们就让他走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灰烬落在桌上。
“那个和尚,别拦着。让他去送信。让他告诉那边的旧军,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”
她拍掉了手上的灰。
“等他们动了,咱们再动手。那时候,这就是谋逆大罪,谁也翻不了案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。
“你这是要一网打尽。”
“这是没办法的事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他要是只在宫里头折腾,我也就忍了。可他要是把手伸向了兵权,那咱们就不能再留情面了。这天下,只能有一个主子。”
她回头看了夜无痕一眼。
“那罪己诏还没写完,他这会儿肯定还在御书房里磨墨呢。等这和尚把信送到了西大营,那罪己诏估计也就该落款了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。
“朕这就去兵部,让那边盯着点西边的动静。一有风吹草动,立刻就能封城。”
“去吧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我在这儿盯着那和尚的动向。”
夜无痕走了几步,又停了下来。
“你说,他这最后一条路,要是再断了,他还能去哪?”
叶知秋笑了。
“那就没路了。”
她走到床边,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小夜宁。
“要是西大营这条路也走不通,他就真的只能在那把龙椅上坐着,看着咱们把这江山一点点吃干抹净。”
她把被子给孩子掖了掖。
“这就叫,旧路在回头处。”
夜无痕听了这话,没再说什么,大步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风更大了,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。
叶知秋站在床边,听着外头的风声。
“西大营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着这三个字。
“希望能给这老头子留点念想。”
正说着,墨影又折了回来。
“娘娘,那和尚出城了。确实是往西边去的。而且,咱们的人看见他在城门口的一处茶摊上,跟个卖草鞋的老头换了双鞋。”
“换鞋?”
叶知秋眉梢一挑。
“那是换信呢。这和尚是个明桩,那卖草鞋的才是真信使。这老头子,这障眼法使得倒是熟练。”
她挥挥手。
“盯着那个卖草鞋的。别跟丢了。看看他最后进的是哪个营门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应了一声,消失在暮色里。
叶知秋走到桌边,把那个冷透了的茶盏端起来,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。
“西大营。”
她把茶盏放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这回,我看你往哪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