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大营离京城也就五十来里地,骑快马一个时辰准能到。
但这地界偏,周围除了几片防风的林子,就是大片大片的荒地。风吹过来,带着股子枯草味,还夹杂着马粪的骚气。
千机阁的暗卫趴在离营门一里地远的土坡子后头。
这地儿选得好,前头有棵歪脖子树挡着,后头是片乱坟岗子。他屏着呼吸,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包着铁皮的大营门。
那是前朝留下的老营盘,墙砖都叫风沙给磨秃了皮,看着灰扑扑的,没点人气儿。
那个僧衣男子没再往外走。
暗卫看着那人在营门口晃了一下,紧接着营门开了条缝。那和尚身子一缩,跟条泥鳅似的钻了进去。
门又合上了。
暗卫没敢动。这大营里头虽说是旧部,可那也是兵营。若是让人发现了,别说他一个,就是来十个也得交代在里头。
他一直蹲到日头落山,那营门再没开过。
确信人是进去了,暗卫这才悄悄退了下去,摸出怀里的竹管,放了只信鸽。
……
秋水院。
叶知秋正翻着千机阁的旧档。
那是一本厚得跟砖头似的册子,纸页都泛黄了,上头记的是前朝旧部的底细。
“娘娘,西大营那边的信儿来了。”
墨影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股子寒气。
“人进去了?”
叶知秋没抬头,手指头还在那一页页翻着。
“进去了。那和尚直接进了营门,再没出来。”
叶知秋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赫然写着“西大营”三个字。
“前朝旧部驻防地,提督赵铁山,那是太上皇当年的死忠。”
她念着上头的字,冷笑了一声。
“这西大营虽说名义上归了朝廷,可那里头的将官,一个个都是赵铁山提拔起来的。朝廷派去的监军,去了也就是喝喝茶,连个账本都摸不着。”
夜无痕正好从外头进来,听了这话,把大氅解下来扔给一边的太监。
“这营盘是当初朕登基的时候,为了稳住局面,特意许诺留给他的。没想到,这老东西还真把这当成了自个儿的后花园,一留就是这么多年。”
他走到桌边,坐下。
“那和尚进去送信,这就是要动真格的了?”
“那倒未必。”
叶知秋合上册子,拿手敲了敲封皮。
“这营盘虽然是个钉子,可离京城还有段距离。真要动兵,那动静可不小。他要是这时候动手,那就是把‘谋反’两个字刻脑门上了。”
她看向墨影。
“你去查,那个和尚进去之后,营里头有什么动静。尤其是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调令,或者是粮草调动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领命去了。
这一查,就查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宫里头倒是一切如常。太上皇那边依旧是闭门谢客,御书房的灯依旧是每晚都亮着,只是亮的时间长短不一。
那破庙里的木匣子也没人动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供桌底下。
到了第三天傍晚。
墨影带回来个消息。
“娘娘,问着了。”
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显然这几天没少费心。
“咱买通了营外头一个砍柴的老兵。那老兵是个油子,以前在营里当过伙夫,说是看见那和尚进了中军帐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叶知秋问。
“具体的没听着,那帐子里守卫严实。不过那老兵说,这两天营里头气氛有些不对,巡逻的哨兵多了一倍。而且,赵铁山把手底下的几个千户都叫回去开过会了。”
墨影顿了顿。
“最要紧的是,那老兵偷眼看见赵铁山手里拿着张纸,上头盖着印。那纸上的意思大概是——‘待命’。”
“又是待命?”
叶知秋眉梢一挑。
这词儿听着耳熟。之前那南方旧部在城外五里地,接到的也是“原地待命”。这会儿西大营接到的,还是这四个字。
“这老头子,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夜无痕哼了一声。
“让南边的人待命,让西边的人也待命。他这是摆了一桌麻将,光洗牌不打牌啊。”
“他是不敢打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这会儿外头正下着小雨,淅淅沥沥的,打在窗棂子上。
“南边那帮人暴露了,城门都进不去,再待命也就是等着烂在城外。可这西大营不一样,这是实打实的兵力,是能在那老头子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,冲进京城来的一把刀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夜无痕。
“他没定时间,说明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夜无痕问。
“等一个信号。”
叶知秋走回桌边,把那张京城周边的舆图摊开。
她的手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,从西大营一直连到京城。
“他在等那道罪己诏写完。”
“罪己诏?”
夜无痕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那道诏书是个信号?”
“那就是个发令枪。”
叶知秋笃定地说。
“那诏书没写完,这西大营就不会动。一旦那诏书写完了,也就是那老头子觉得‘万事俱备’的时候,西大营的人马就会立刻拔营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朱笔,在西大营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个圈。
“到时候,罪己诏一出,西大营一动。一个是给天下人看的‘遗言’,一个是逼宫的‘刀子’。这两样东西一碰上,那就是他要走的最后一步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个红圈。
“那咱们就让他走这步?”
“走,当然得让他走。”
叶知秋把朱笔扔回笔筒里。
“他现在藏着掖着,咱们要是这时候去动西大营,他准能找借口推脱,说是咱们诬陷忠良。不如等着他,等他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,咱们再收网。”
她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。
“让盯着破庙的人别松劲儿。那罪己诏什么时候取出来,咱们就什么时候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。”
“那西大营那边?”
墨影问。
“西大营那边,加派人手。一旦他们有向京城移动的迹象,不用问,直接封路。”
叶知秋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这最后一步,既然他要走,咱们就得让他走得好看点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。
“朕这就去趟兵部,让那边预备着。西大营那些老兵油子虽说战力不如以前,可毕竟那是真刀真枪练过的,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“去吧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我也让千机阁把眼线再往西边铺铺。别到时候那老头子真玩个‘明修栈道暗度陈仓’,那咱们可就亏大了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拿了大氅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住了。
“对了,那南边城外那十个人呢?还在那蹲着?”
“还在呢。”
墨影回道。
“那道‘自行回南’的指令还没送到?”
叶知秋笑了笑。
“送是送到了,不过那是三天前的事儿了。这会儿,估摸着那帮人还在犹豫呢。到底是听老皇帝的回去,还是等着进城领赏,这帮人心里头正打架呢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,掰了一半扔进嘴里。
“不用管他们。那帮人现在就是群没头的苍蝇,翻不起什么大浪。真正的浪头,在西边呢。”
夜无痕摆摆手,大步走了出去。
屋里剩下叶知秋一个人。
她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,又看了看京城的位置。
这中间五十里地,若是急行军,也就是两个时辰的路程。
“两个时辰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“够喝壶热茶的了。”
她把最后半块点心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
“墨影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把那个叫顺贵的老太监给盯死了。既然那和尚进营了,这老太监就是那条线上的活扣。别让他给跑了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应声退下。
叶知秋重新看向窗外。
雨越下越大了,连带着风声都紧了起来。
这京城的夜,怕是又要热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