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的空气,似乎在皇帝那句“永绝后患”之后,稍稍流动了一些。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杀伐之气,随着话题的转圜,消散在袅袅升起的龙涎香烟雾中。
皇帝重新坐回龙椅,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,动作从容,仿佛方才那番雷霆之怒从未出现过。他饮了一口茶,目光透过袅袅热气,落在依旧跪立在地上的沈黎身上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,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考量。
“沈毅,你养了个好女儿啊。”皇帝放下茶盏,语气温和得让沈毅有些受宠若惊,“有勇有谋,顾全大局,这般心性,便是京中的男儿也少有。”
沈毅连忙伏地叩首:“陛下谬赞,是小女福薄,得蒙陛下不弃。”
“福薄?”皇帝轻笑一声,身子微微前倾,“朕倒觉得,这丫头是有福之人。方才朕细想了一番,那萧景渊有眼无珠,既然解除了婚约,那便是天赐良机,让你我大夏又得一栋梁之材。”
说到这里,皇帝的话锋突然一转,看似漫不经心,实则暗藏玄机:“沈黎,你如今已是及笄之年,那婚约既解,耽误不得。朕这膝下,除了景渊,还有几位年轻皇子尚未封爵定亲。老三沉稳,老五英武,个个都是人中龙凤。你若是有了中意的人,朕便为你做主,指一门好亲事,也算是朕对你今日坦诚的一份奖赏。”
这话一出,原本稍稍缓和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沈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这哪里是奖赏,分明是一道催命符,也是一道紧箍咒。皇室指婚,那是莫大的荣耀,也是至深的枷锁。若是接了这门亲事,沈家便彻底成了皇室的“家臣”,成了某位皇子的岳家,日后卷夺嫡之争,身不由己;若是不接,便是抗旨不尊,甚至会被解读为对皇室有二心。
他正要开口替女儿婉拒,哪怕找个借口说女儿福薄命硬也好,却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扯了一下。
沈毅侧头,正对上沈黎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。她微微摇了摇头,眼神中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。沈毅心头一颤,强压下到嘴边的话,只能把头埋得更低,额头的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金砖地面上。
沈黎缓缓直起身子,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或是受宠若惊。她知道,皇帝这是在试探。试探她是否有野心,试探她是否想通过婚姻去攀附更高的权势,更是在试探镇国公府在这场皇权博弈中,到底想站在哪一条船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,声音清朗而诚恳:“多谢陛下厚爱,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女的福分,也是镇国公府的荣耀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清澈地望着皇帝,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与疲惫:“陛下,臣女刚经历定亲宴那场风波,虽说是为了公义,但毕竟是与曾经的未婚夫撕破脸皮,甚至亲自将他送上断头台。此事虽已了结,但在臣女心中,终究是一道过不去的坎。”
说到此处,她的声音微微低沉了一些,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嗔与无奈:“这几日,臣女每每想起,心中仍是惊悸难安,夜不能寐。如今臣女心绪尚未平复,实在无心考虑儿女情长。臣女只想多花些时日,留在府中陪伴父母,协助父亲处理些庶务,尽一份为人女的孝道,同时也为朝廷、为家族尽一份绵薄之力。”
这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她没有直接拒绝皇帝的“好意”,而是用“心绪未平”和“尽孝”这两个最正当、也最让皇帝无法反驳的理由来挡。身为女子,刚经历悔婚与告发之事,对婚事产生恐惧是人之常情;而孝道,更是大夏立国的根本,即便是皇帝,也不能逼迫臣女不孝。
一直坐在一旁的皇后,见沈黎竟然敢推拒这泼天的富贵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便是不悦。她放下手中的茶盏,似笑非笑地说道:“清鸢丫头,陛下这也是为了你好。俗话说,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。一门好的亲事,不仅能让你有个终身依靠,对镇国公府来说,更是皇恩浩荡。你年轻气盛,或许觉得现在只想尽孝,可若耽误了年华,将来后悔可就来不及了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,你可要好好考虑清楚。”
皇后的话里带着刺,暗指沈黎不知好歹,甚至是在暗示她恃才傲物,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。
沈黎微微侧身,对着皇后也是一礼,神色依旧恭敬,却多了几分坚定:“皇后娘娘教诲,臣女铭记在心。只是臣女所言,句句发自肺腑。那定亲宴的阴影尚在,臣女实在不敢奢求如今便踏入婚姻的殿堂。还请陛下与皇后娘娘体谅臣女的一片孝心与苦心。”
说罢,她再次跪伏在地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,一副“心意已决,绝不更改”的姿态。
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皇帝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,目光在沈黎伏在地上的背影上停留了许久。他在权衡,在猜测。这丫头是真的怕了,还是为了避嫌?若是为了避嫌,那她这份隐忍与定力,当真是可怕。
但转念一想,若她今日顺杆爬,真选了哪个皇子,那反而显得心机深沉,不得不防。如今这般拒绝,虽有些不识抬举,却也显得心性纯良,没有卷夺嫡的野心,只想着家族和父母。
良久,皇帝突然笑了。
“哈哈,好一个孝心可嘉。”皇帝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沉默,他站起身,走到沈黎面前,“既然你有此孝心,朕岂能不成全?朕乃天子,以孝治天下,自然不能强人所难。”
沈黎心中长舒一口气,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。
“既然你暂无此意,朕便不勉强你了。”皇帝伸手虚扶了一把,“婚姻大事,终究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。你且在府中好生静养,若是哪日想通了,或者有了中意的人,随时告诉朕,朕为你主婚。”
沈黎再次叩首:“臣女谢主隆恩。”
沈毅见状,也连忙跟着磕头谢恩,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行了,今日朕也有些乏了。”皇帝摆了摆手,示意魏公公,“送他们出宫吧。”
待沈毅父女退出御书房,魏公公躬身送至殿外。临别时,魏公公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黎一眼,低声道:“沈小姐,圣心难测,但今日这一关,您算是过了。好自为之。”
沈黎微微颔首,带着翠儿跟在父亲身后,沿着长长的宫道缓缓向外走去。
走出了那道朱红色的宫门,外头的阳光洒在身上,沈黎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。
“黎儿……”沈毅擦了擦额头的汗,声音还有些发颤,“你今日……为何不先同爹商量?若是陛下真动了怒……”
“父亲,”沈黎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深沉的皇宫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这时候若接了皇家的婚事,便是跳进了无底深渊。与其受制于人,不如趁早表明心意,置身事外。陛下既然想用,暂时就不会动我。只要我们守好本分,这京里的天,暂时还塌不下来。”
父女二人上了马车,车轮滚滚向前。而在那高高的宫墙之上,似乎有一双眼睛,正透过琉璃瓦的缝隙,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。
“父亲,”沈黎坐在昏暗的车厢里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一枚扣子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今日虽险,却也说明了一件事。陛下……是真的动了杀心,但也真的想用棋子了。我们还得更加小心才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