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里的那块碎泥，换了位置。
这是千机阁暗卫趴在梁上盯了一整夜才看出来的变化。
原本那个木匣子虽然旧，但那是紫檀木的，压手。今儿个一早，那个老太监顺贵又来了，这回他没敢多待，进庙换了只匣子就走了。
新匣子是黑漆木的，看着更不起眼，但这回连盖子都没扣死。
暗卫等顺贵走远了，这才像只壁虎似的溜下来，凑到供桌跟前。
他没动那匣子，只是把脑袋探过去，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微光，往那没封口的缝隙里瞧了一眼。
这一眼，事儿就大了。
里头的绫子卷得更厚实了，明黄色的缎子在那黑漆匣子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暗卫心里头咯噔一下，这玩意儿，怕是写完了。
……
秋水院。
叶知秋听完墨影的回报，没急着看抄件，而是先把摇篮边上的幔帐给放了下来。
“换了匣子？”
她问了一句，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换了。而且没封口。”
墨影把手里抄件递过去，“里头的诏书比上一回厚实多了，多了好几页。看样子，那位是写完了。”
叶知秋接过纸，展开。
字迹确实是太上皇的，只是这回写得更用力，笔锋像是要把纸戳破似的，透着股子狠劲。
前头那些自责的话都没变，无非是“听信谗言”、“致使朝纲混乱”之类的车轱辘话。
唯独末尾，多了一行字。
那字迹有些潦草，像是写到最后手有些抖了。
“……以全此生之过，甘受其罚。”
叶知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。
“甘受其罚……”
她轻笑了一声，把纸折起来，在桌子上磕了磕。
“这老头子，到底是把自己写成了即将赴死的人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夜无痕这一大早也没去御书房，直接奔着秋水院来了。他这脸色看着不太好，眼底下有两团乌青，显然也是好几宿没睡踏实，心里头也悬着事儿。
“写完了？”
他进门第一句就问这个。
叶知秋把抄件递给他。
“写完了。而且这回，他是真把自己给写‘死’了。”
夜无痕接过来，飞快地扫了一眼，视线落在最后那八个字上。
“甘受其罚？”
他冷哼一声，把纸往桌上一拍。
“他这是在给自个儿立牌坊呢。要是真想受罚，直接在宫里下个罪己诏昭告天下不就结了？何必还要藏着掖着，送到这破庙里来？”
“这哪是罪己诏，这是卖惨书。”
叶知秋走过来，给夜无痕倒了杯热茶。
“他这是预备着哪天他要是没脸见人了，或者是被人赶下台了，这东西就能被人‘偶然’发现。到时候，天下人一看，哟，太上皇都认错了，都甘愿受罚了，谁还能动他？谁动他谁就是暴君。”
夜无痕捧着茶杯，没喝，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。
“那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就在宫里等着咱们去‘罚’他？”
“等？”
叶知秋摇摇头，坐回椅子上。
“他这哪是等死的架势。写了七天七夜，就为了写这么个东西？他是为了给自己最后这步棋找理由。”
她指了指西边的方向。
“西大营。”
夜无痕眉梢一挑。
“你是说，他要去西大营？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神色笃定。
“他之前一直留着西大营不动，就是怕万一成了困兽，没个去处。现在罪己诏写完了，名声也赚足了，退路也铺好了。只要他一出了这宫门，往西大营一钻，那就是天高皇帝远。”
“到了西大营，手里有兵，手里还有这份‘罪己诏’。到时候他就是被逼走的太上皇，是受害者。咱们要是敢追，那就是不孝，是逼宫。”
叶知秋把这其中的利害说得透透的。
夜无痕听完，脸色更沉了。
“那咱们就在宫门口堵他？”
“堵？”
叶知秋笑了。
“堵什么？他不是要‘甘受其罚’吗？咱们就让他受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。
“他现在还没走。这诏书才刚送出来，他估计还得在宫里安排安排，或者是再等个吉利的日子。但他肯定快了。”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夜无痕问。
“不动手。”
叶知秋说得轻巧。
“他想去西大营，咱们就让他去。只不过，这路上有些难走，那是他自个儿的事。”
她唤了一声墨影。
“让盯着顺贵的人，手脚轻点。别把这老狗给惊着了。这木匣子既然换新的了，那说明这事儿也就到了收尾的时候。顺贵接下来肯定还有活儿干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领了命，转身退了出去。
屋里，叶知秋走到书架旁，取下那个存档用的铁匣子。
她把那份抄件摊平了，小心翼翼地放进去，压在最上层。
“写完了……”
她轻声念叨了一句。
“写完了，就离死不远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的动作，叹了口气。
“朕这父皇，一辈子都在算计。没想到临了临了，算计的竟是这么一出‘苦情戏’。”
“他不算计，那他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叶知秋把铁匣子锁上，把钥匙揣进怀里。
“他在赌，赌咱们不敢让他这‘苦情戏’唱到底。也赌西大营那帮老部下还能给他卖回命。”
“那咱们就陪他唱。”
夜无痕把茶杯放下，杯底磕在桌上，发出脆响。
“朕倒要看看，他这‘罚’，最后是怎么个受法。”
叶知秋没接话，只是转头看向窗外。
日头已经升起来了，照得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亮晃晃的。风一吹，叶子哗啦啦地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要破土而出。
“周嬷嬷。”
她忽然唤了一声。
“哎，娘娘。”
周嬷嬷正拿着针线在角落里补东西，听见叫声赶紧站了起来。
“去把小厨房的那只老母鸡杀了，炖锅汤。今儿个晚上，怕是要熬夜了。”
“是，奴婢这就去。”
周嬷嬷放下手里的活计，匆匆往外走。
叶知秋看着周嬷嬷的背影，收回目光。
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钥匙，冰凉，硌手。
“他写完的那一天——就是他最后一步开始走的那一天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，便不再言语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，像是入定的老僧。
只有手指，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