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钟声还没响透，乾清宫里的气氛就有点不对劲。
平日里大臣们站得歪歪斜斜，今儿个一个个腰杆子挺得笔直，连咳嗽的都不敢大声。因为就在龙椅旁边，多加了一把椅子，那是太上皇的座儿。
但这会儿，椅子是空的。
人没坐那儿，而是跪在了丹墀之下。
太上皇今儿个穿得素净，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常服，连发冠都没戴，只用根木簪子挽着。手里捧着个折子，腰弯得像张弓。
“请陛下降旨。”
这声音苍老，还带着点颤音。
“允臣出城巡营一日。”
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这折子递上来之前，谁也没想到这老头子会来这一手。说是“巡营”，谁不知道西大营那是他的老窝？这会儿去，那不就是龙归大海吗？
而且，这折子的抬头写着——请废号。
他说自己不配当太上皇了，只想以前朝旧将的身份，去西大营看看以前的老兄弟，这就走。
这一手，绝。
把自己贬到了尘埃里，让夜无痕不好发落。你要是拦着，那就是不孝，就是怕一个没了号的老人造反；你要是放他走，那这就是放虎归山。
夜无痕坐在龙椅上，眼皮子都没抬。
他手里把玩着那枚玉扳指，指腹在玉环上一下一下地蹭着。
底下的臣子们眼神乱飞，有的想说话，又不敢撞这霉头。
“太上皇这是何意？”
夜无痕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身怀尊号，却在御前称臣，这礼数，怕是不妥。”
地上的老头子没动，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臣年老昏聩，自知德不配位。这些日子在宫中反省，深感罪孽深重。那太上皇的尊号，如千斤顶压在心头，实在受不起。只求陛下开恩，废去臣尊号，许臣以布衣之身，去西大营祭奠一下当年的亡魂，哪怕是去看一眼就回，臣也心安了。”
话说得那是相当凄惨。
旁边几个老臣眼圈都红了，心软的已经在心里骂夜无痕不懂事。
夜无痕没接话。
他抬起眼，目光越过跪着的老头子，落在了御书房垂着的明黄帘子上。
那帘子后头，隐约坐着个人影。
叶知秋坐在帘后，手里正剥着个橘子。她听着外头的动静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这老头子，为了出宫，连脸都不要了。
这“废号”一出，再加个“罪己诏”，这苦情戏算是演全套了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，在帘子后面轻轻点了一下。
这点得极轻，外头看不见，但夜无痕看见了。
这就是信号。
夜无痕收回了目光，重新看向底下的太上皇。
“既然皇父心意已决。”
他把手里的扳指往桌上一扣，发出“得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朕，准了。”
太上皇猛地抬起头，眼里的光亮了一瞬，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，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。
“谢陛下隆恩……谢陛下……”
他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，这会儿他的腰杆子倒是比刚才直了不少。
“既如此，臣这就去准备，明日一早便动身。”
“不必明日。”
夜无痕淡淡地说。
“既已废号，便无那么多规矩。趁着今儿个日头好，早去早回。朕也省得惦记。”
太上皇愣了一下。
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。他原以为夜无痕会拖延个一两日，好让他有时间再安排安排。没想到，这小皇帝倒是爽快。
“是……臣遵旨。”
太上皇躬身行了一礼，转身退了出去。
那步子迈得，虽说看着还是有点虚浮，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，那是脚下生风。
……
散了朝，夜无痕回到了御书房。
帘子一掀，叶知秋正把那剥好的橘子往嘴里送。
“这老头子，跑得倒是挺快。”
她咽下嘴里的橘子瓣，一点也不见外。
“这一准儿是去西大营。他以为那是他的地盘，只要钻进去了，就能翻天。”
夜无痕走到桌边坐下，接过她递过来的一半橘子。
“他去了西大营，然后呢？还能翻天？”
“翻不了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，语气笃定。
“他以为西大营是铁板一块，那是以前。现在嘛，那就是个筛子。”
她把手上的橘皮擦了擦。
“他去了西大营，肯定会让赵铁山护驾，搞个什么‘清君侧’的名头。然后把那份罪己诏往那儿一摆，等着天下人知道。”
夜无痕吃着橘子，没说话。
“你觉得，赵铁山会护他？”
“赵铁山脑子又没进水。”
叶知秋笑了，眼神里带着点嘲弄。
“那老小子最会看风色。咱们那封信送过去，他要是真想护着太上皇，这几天早就该动了。可西大营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放，甚至连巡哨的时间都改了，这就是在跟咱们表态呢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书架旁。
“他们不会护他。那是个烫手山芋，谁接谁死。”
“但也不会拦他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，看着夜无痕。
“赵铁山是个老滑头，他不会做恶人。太上皇要去，他肯定开门迎客，好酒好菜招待着。但要想让他提着脑袋跟着造反，门儿都没有。”
夜无痕听完，眉头舒展了一些。
“既然不会护，也不会拦，那他去了也就是个孤家寡人。”
“对，让他去。”
叶知秋把手揣进袖子里。
“让他进那个大营，让他看看那些旧部下的脸。让他明白，今时不同往日，没人愿意为了个废了号的老头子去送死。”
“那我们在哪动手？”
夜无痕问。
“在宫门口拦？”
“不拦。”
叶知秋摆摆手。
“宫门口拦了，他就有了借口，回头就能说咱们‘软禁暴虐’。让他走，让他大摇大摆地出城。”
她走到地图前，手指在西大营的位置画了个圈。
“咱们就让他进去。让他去跟赵铁山掏心窝子，让他去发现这帮人根本没动静，连个应和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等他彻底凉了心，发现这路走不通了，想要回来的时候……”
叶知秋的手指猛地按在地图上那条回京的官道上。
“那时候，才是咱们动他的时候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个点，眼里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让他进去，让他绝望，然后在他出来的路上，把他截住。”
“没错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。
“那时候，他没了尊号，没了兵权，罪己诏也成了废纸一张。他手上没牌了，想回宫又回不来，那才是真正的‘甘受其罚’。”
她端起桌上的茶盏，喝了一口。
“这叫，请君入瓮，瓮中捉鳖。”
夜无痕站起身，理了理龙袍。
“既如此，朕这就让人去安排。让巡防营的人把眼睛擦亮了，别让他真跑了，也别让他觉着咱们在盯着他。”
“去吧。”
叶知秋目送他出去。
她看着窗外那轮刚升起来的日头。
“这戏，唱到尾声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，顺手拿起了桌上那个装着罪己诏抄件的铁匣子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周嬷嬷。”
“哎，奴婢在。”
外头传来周嬷嬷的声音。
“去告诉墨影，盯着西大营那边的动静。一旦太上皇的马车进了营门，立刻把路给我封死。尤其是那条回京城的路，一只鸟也不许飞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叶知秋把铁匣子放下，轻轻拍了拍盖子。
“让他进去。”
她看着那紧闭的盖子，仿佛看见了太上皇那张即将绝望的脸。
“进去吧，这可是你自己选的道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