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大营外头的荒草,今儿个被踩平了不少。
风卷着沙子往人脸上刮,那是真疼。千机阁的暗卫趴在离营门三百步远的一个土包后头,身上盖着一层灰黄色的布,跟地皮一个色儿。
他眯着眼,盯着那扇包着铁皮的大营门。
这门有些年头了,上头的铁钉都锈得起了皮。平日里这门开合,那是嘎吱嘎吱地响,像是要散架。可今儿个,这门开得那是真慢。
日头刚过头顶,那辆没插旗号的青蓬马车就到了门口。
车停了。
营里头没动静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两扇大门才像是很费劲似的,往里头挪开了条缝。那速度,慢得像是里面的人不想开,被逼无奈才动了动手。
暗卫把呼吸放轻,手里捏着块千里镜,这玩意儿是千机阁新弄出来的,虽说看得没多远,但也能把人影拉近些。
那马车帘子掀开了。
太上皇从里头钻了出来。
他今儿个穿得素净,一身玄色的常服,看着就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老爷子。
可他脚刚落地,营门口就迎出来一队人。
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汉子,身板挺得笔直,腰里没系甲,就穿了身半旧的战袄。那是西大营的提督,赵铁山。
赵铁山走得不快,步子迈得沉稳。他走到离太上皇三步远的地方,停住了。
既没跪,也没打千儿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拱了一下手。
“陛下。”
这声音不大,但那是真冷,透着股子生硬劲儿。
太上皇站在那儿,手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看着赵铁山,又往那营门缝里头看了看。
“赵将军。”
太上皇开了口,嗓子有点哑。
“朕……来看看老兄弟们。”
赵铁山没接这话茬,脸上的皮肉都没动一下。
“营里简陋,风大。请。”
他说完这句,身子一侧,让开了门口的路。
这态度,就像是个看门的,公事公办,没半点旧主仆的情分。
太上皇的嘴角抿紧了。他大概是没想到这当年的心腹爱将,头一面就给他这么个脸色看。
他没再说话,迈开步子,往那营门里头走去。
这一进去,暗卫就看不见人了。
但他能看见营门口站着的那些兵。
那是两列守门的兵卒,平日里见着大官儿过,那是要喊号子的。可今儿个,太上皇从他们跟前走过,这帮人就像是木桩子似的,杵在那儿动也不动。
别说跪拜了,连个鞠躬的意思都没有。
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看,眼神里也没多少敬畏,反倒是透着股子麻木和生疏。
太上皇的脚步,在经过那两列兵的时候,明显慢了一拍。
他那背脊僵了一下,像是被人从后脑勺上敲了一棍子。
但他还是硬着头皮,走进了里头。
……
营里头的情况,外头的人猜不到。
只能干等着。
这一等,就是一个时辰。
外头的日头偏西了,风更硬了,吹得那枯草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暗卫趴得浑身都僵了,但他一动不敢动。这可是关键时刻,要是漏了行迹,那是要掉脑袋的。
终于,营门里头有了动静。
那两扇大门再次开了缝。
太上皇走了出来。
他的步子比进去的时候还要沉,每一步都像是脚底下坠了铅。背脊也不再挺着,微微有些佝偻,像是这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赵铁山跟在后头送了出来。
但也仅仅是送到营门口。
到了那道门槛边上,赵铁山就停住了脚,再没往外多迈一步。
“陛下慢走。”
赵铁山站在门洞子的阴影里,声音还是那样,不咸不淡。
太上皇走到马车前,并没有立刻上去。
他转过身,看着赵铁山。
那眼神很复杂,像是要说什么,又像是在等着赵铁山再说点什么挽留的话,或者是表个态。
哪怕是说一句“老主公保重”,哪怕是一句虚头巴脑的客套话。
可赵铁山就那么站着,手垂在身侧,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有。那双眼睛看着太上皇,就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路人。
风卷着黄沙从两人中间穿过,把那点仅存的温情给吹散了。
太上皇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。
“罢了。”
他转过身,扶着车辕的手有些抖,指甲盖在木头上刮了一下,发出声刺耳的“滋啦”声。
他钻进了车厢。
车帘子落下来,把外头的风沙和那个冷漠的营门给挡了个严实。
马车动了。
车轮碾过那坑坑洼洼的土路,摇晃着往回走。
太上皇没有掀帘子再看一眼。他坐在车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既没有愤怒得涨红脸,也没有失望得痛哭流涕。
他的脸皮有些松垮,眼皮耷拉着,就是一副了然的模样。就像是一个赌徒,把自己最后的一把筹码推上了桌,结果开了宝,发现输了。
输得干干净净。
他确认了。
这西大营,已经不是他的西大营了。这里头的人,早就换了一副心肠。或者,从来就没跟他是真心的一条心。
这最后一条路,断了。
……
暗卫看着马车走远了。
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营门。
赵铁山在马车走后,并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然后,他挥了挥手。
“关门。”
那两扇沉重的大铁门,又是慢吞吞地合上了。
这一回,合得严丝合缝,像是一张闭上的铁嘴,把里头所有的动静都给吞了进去。
没有号角声,没有马蹄声,更没有调兵遣将的喊声。
整个西大营,在皇帝离开之后,静得像是个死地。
暗卫从土包后头滑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他知道,这事儿完了。
他摸出怀里的竹筒,把早就写好的条子塞进去,那是只最快的灰毛信鸽。
“没动。”
他在条子上写了三个字。
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天,在半空里盘旋了一圈,往京城的方向掠去。
暗卫看着那鸽子飞远了,这才把身子缩进草窝子里。
“这老头子,算是白跑一趟咯。”
他嘀咕了一句,从怀里摸出块干饼,啃了一口。
那马车里,太上皇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。
他手里还捏着那串没带出来的佛珠,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捻着。
“静下来了……”
他嘴里念叨着这四个字,声音低得只有自个儿听得见。
外头的马蹄声哒哒哒地响,敲在人心上。
他知道,这就是他最后的结局了。
没人护他,没人留他,连那点面子情都没人给。
这大好江山,终究是跟他没关系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,那封还没送出去的“罪己诏”,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胸口。
“罪己……”
他苦笑了一声。
这罪,怕是只能自个儿受着了。
马车晃了一下,似乎是压过了一块石头。
太上皇的手一松,那串佛珠珠子碰撞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回宫。”
他在黑暗里说了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