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南门外的茶楼,地段那是极好的。
二楼临窗的位置,能将整个城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。只是这会儿没什么茶客,大下午的,老板都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
叶知秋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个白瓷茶盏,盖碗撇着茶叶沫子,半天没喝一口。
她的目光,一直落在那条笔直的官道上。
“来了。”
旁边站着的墨影低声说了一句。
叶知秋微微点了点头。
远处的官道上,一辆青蓬马车正慢悠悠地晃荡过来。那车走得不快,也不慢,透着股子心不在焉的劲儿。
那是太上皇的车驾。
从西大营出来的车,这会儿要回窝了。
马车到了城门口,并没有直接往里拐。
那拉车的马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怎么着,突然就停住了步子。车轱辘在石板路上滑了一截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叶知秋的手指在茶盏上扣紧了。
“停了?”
她问。
墨影眯着眼,盯着那车。
“好像是停了。没见有人拦着啊。”
只见那车帘子,这时候忽然掀开了一只角。
那是只枯瘦的手,指节有些突出,死死地抓着那帘布。
帘子后面,露出了半张脸。
太上皇并没有看城门口守卫的兵丁,也没有看这繁华的京城街道。
他抬起头,那双眼珠子浑浊得像是两潭死水,直勾勾地盯着城门洞上方那一线透下来的天光。
那是日头最盛的时候,光有些刺眼。
他就那么看着,看了好一会儿。
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线亮光,给吸进眼眶子里去。
叶知秋看着这一幕,神色有些淡。
“他在看什么?”
墨影摇摇头。
“看不出来。就看着天。难不成是在算时辰?”
“算时辰?”
叶知秋轻笑了一声,放下了手里的茶盏。
“他是在看自个儿最后那点念想断了没有。”
那帘子很快就放下了。
那只枯瘦的手缩了回去,像是被那一线天光给烫着了似的。
车里传出一道声音,虽然隔着距离听不清,但看那车夫的动作,是动了。
“回宫。”
那车夫扬起鞭子,在空中甩了个响儿。
“驾——”
马车再次动了,穿过城门洞,那蹄声敲在青石板上,哒哒哒地,像是敲在人心坎上。
叶知秋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走了。”
她转身往楼下走。
墨影跟在后头。
“娘娘,咱们不做点什么?”
“做什么?”
叶知秋脚下的步子没停。
“该做的都做完了。他这会儿就是去也没用,留也没用。让他回去歇着吧。”
走到楼梯口,她停了一下,侧头对墨影说了一句。
“盯住他今晚的活动。尤其是看他有没有往宫外递消息。别让他临了临了,还闹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太上皇回了宫。
这一回,那是真静了。
进了御书房的门,他就没再出来。
也没召见任何人。平日里那些个还能在他跟前说上话的老臣,这会儿一个个都在外头候着,连个请安的折子都递不进去。
御书房里头,连个咳嗽声都没有。
晚饭是照常送进去的,也是照常原样端出来的。那筷子都没动过,饭菜凉透了也没人碰。
到了夜里。
千机阁的暗卫趴在御书房后头那根横梁上,这地界不好蹲,蚊子还多,但他愣是没敢动。
他盯了一宿。
直到第二天凌晨,那暗卫才摸着发麻的腿脚,从宫里头溜了出来。
秋水院。
叶知秋也是一夜没睡实诚,这会儿正披着件外裳在看书。
墨影进来了。
“娘娘,昨儿个夜里,御书房没点灯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书翻了一页。
“没点灯?”
“是。一整夜,里头漆黑一片。连个烛火的火星子都没见着。想是那老头子就坐在里头干熬着。”
“没写字?”
“没听见磨墨的声音,也没听见翻书的声音。那屋里头静得跟个坟墓似的。”
叶知秋合上了书。
“他这是在熬心呢。”
正说着,外头天色刚蒙蒙亮,夜无痕也过来了。
他这几日也是操劳过度,眼底下的乌青更重了些。一进门,也没让人倒茶,就那么坐在桌边,看着叶知秋。
“听说他一宿没点灯?”
“是。”
叶知秋把书放在一边。
“他这是在做最后的决定。”
夜无痕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窗外那渐渐泛白的天色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他还能做什么决定?西大营不去,南边的人跑了,罪己诏也就是张废纸。他手里没牌了。”
“没牌也得打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桌边。
“他这人,一辈子要强。哪怕是输,也得输得有个说法。他昨儿个没点灯,就是在想这个说法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。
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这回是小太监,跑得有些急。
“陛下!娘娘!”
小太监在门口磕了个头。
“太上皇那边……有动静了。”
夜无痕和叶知秋对视一眼。
“什么动静?”
“今儿个一大早,太上皇起身了。在寝殿里写了张纸条,让人送到了御书房。”
“送来了?”
夜无痕眉头一皱。
“写的什么?谋反的檄文?”
“奴才不敢看。”
小太监低着头。
叶知秋和夜无痕对视了一眼。
纸条已经被送到御书房了,这会儿就在那里躺着。至于上头写了什么,能让太上皇一宿没点灯才磨出来——
“去看看。”
夜无痕站起身,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。叶知秋没跟,只是站在廊下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转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