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气氛,今儿个有些怪。
平日里这地界儿那是肃穆得很,连角落里的蟋蟀都不敢叫唤。可这会儿,福全手里捏着那张刚送来的纸条,站在案前,额头上却冒了层细汗。
他不敢动,也不敢说话,就这么干站着。
案桌后面,夜无痕正低着头,手里拿着支朱笔,在一本奏折上勾画着。那奏折是户部递上来的,说的今年秋粮入库的数儿,密密麻麻的全是字。
夜无痕看得仔细。
他没看那张纸条,也没看福全,就这么一行一行地瞧着那奏折,仿佛上头开了花似的。
沙沙沙。
朱笔划过纸面的声音,在这安静的屋里头显得特别响。
福全觉得自个儿的腿肚子有点转筋。那张纸条就在他手心里攥着,也不长,就三个字,可那是太上皇送来的。这会儿全天下都在盯着这儿,这纸条是个炸雷,递不递都是个事儿。
终于,夜无痕手里的笔停了。
他在奏折末尾写了个“阅”字,把笔搁回了笔架上。
这一套动作做完,他才抬起眼皮,伸手把福全手里那张纸条拿了过去。
纸条展开。
上头字迹潦草,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我输了。”
夜无痕盯着这三个字看了有两息的功夫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没笑,也没怒,跟看外头今儿个天儿不错似的,平平淡淡的。他把纸条往手边一压,又拿起了另一本奏折。
“去告诉他——‘知道了’。”
福全愣了一下。
他原以为皇上怎么也得有番说辞,哪怕是骂两句,或者叹口气,再不济也得有个安抚的意思。
“陛下……就这三个字?”
福全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。
夜无痕连头都没抬,翻了一页奏折。
“没有了。去吧。”
那语气,轻飘飘的,跟打发人去买碗茶没什么两样。
福全不敢再问,躬身退了出去。
……
太上皇的寝殿离御书房不算远,但那地界儿如今冷清得像是座冷宫。
门槛高,福全跨进去的时候,还得提着点袍角。
屋里没点灯,只有窗户外头透进来的那点日头光,昏昏惨惨的。太上皇就坐在窗边的那张太师椅上,身上还穿着昨儿个那身玄色常服,连扣子都没解开。
他看着窗外,那是棵老槐树,叶子正黄,风一吹就往下掉。
福全走到跟前,行了一礼。
“太上皇。”
那老头子没动,眼珠子都没转一下。
“陛下说了。”
福全稳了稳心神,把那三个字送到了。
“‘知道了’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太上皇那原本有些僵硬的脖颈,这会儿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慢慢转过头,那双眼浑浊得像是两潭死水,看着福全。
福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头皮都麻了。
“就……没了?”
太上皇问了一句,声音哑得像是破锣。
“回太上皇,陛下没再说别的。奴才走的时候,陛下正在批户部的折子。”
太上皇听完,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。
那是笑?还是抽搐?看不出来。
他没再说话,也没再问,只是又慢慢地把头转了回去,继续盯着那棵老槐树看。
那神情,就像是个听完了戏的看客,散场了,也就该走了。
福全见没自个儿什么事了,躬着身子退了出去。
到了外头,他才觉出自个儿后背都湿透了。
……
晚间。
叶知秋哄睡了孩子,让人端了盏燕窝进来。
夜无痕这会儿也下了朝,正坐在桌边看书。书拿倒了也没发觉。
叶知秋把燕窝放在他跟前,扫了一眼他的脸色。
“今儿个一天,外头都传开了。说是太上皇认了错,送了折子进去。你怎么回的?”
夜无痕把书合上,手搭在桌面上。
“没回什么。就回了句‘知道了’。”
叶知秋听了,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就这三个字?”
“对,就三个字。”
夜无痕端起燕窝,喝了一口。
“多了也没有,少了也不合适。他既然认输,那这事儿就算是翻篇了。没必要再跟他磨牙。”
叶知秋在对面坐下,撑着下巴看他。
“你不打算再追究了?”
“追究?”
夜无痕冷笑了一声。
“他那岁数,那身子骨,还能活几年?西大营没动,南边的人跑了,他手里连个能递话的人都没了。追究他什么?把他废了?还是把他关起来?”
他放下勺子。
“没必要。让他安安生生在宫里养老,比什么都强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,忽然话锋一转。
“可你没说原谅。”
夜无痕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。
“有些事,可以不追究,那是为了朝局,为了这江山稳当。但不代表就能当没发生过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叶知秋。
“他当年怎么对宁家的,怎么对朕的,朕记着呢。这辈子都记着呢。这账没算清,朕只是不想把他逼死,但这不叫原谅。”
叶知秋听完,神色未变。
她伸出手,把桌上那本被拿倒的书给正了过来。
“你能这么想,我就放心了。这宫里头,最怕的就是心软,也怕那是装出来的心硬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。
“既然话送到了,他也接了,那这事儿就算是了结了。明儿个开始,让内务府该送什么送什么,别缺了他的吃穿用度,但也别多给一分钱的体己。”
“朕省得。”
夜无痕应了一声。
“对了。”
叶知秋走到门口,像是想起了什么,回过头。
“那个送信的老太监顺贵,还留着呢?”
“还在浣衣局蹲着呢。”
夜无痕说。
“那是条旧狗,留着没用,杀了也没意思。”
“那就让他待着吧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她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月亮挺圆,照得宫里的琉璃瓦一片惨白。
这一夜,御书房的灯没亮太久,子时刚过,灯就熄了。
第二天一早,有个小太监在御书房门口扫地,捡着了张被揉皱的宣纸。
上头没字,就画了个圈,被人拿黑笔给涂抹了,成了一团黑疙瘩。
那小太监也不识货,随手就扔进了垃圾桶里。
这事儿,算是真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