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旺，里头暖和得让人有点犯困。
福全手里捧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，那上头摆着一份折子。这折子不大，也没用那种明黄色的封套，就是普通的白折子，叠得四四方方，看着不起眼。
可福全这会儿走路却比平日里轻了不少，连气儿都不敢大口喘。
他把托盘轻轻搁在案桌的一角，那是夜无痕手边最顺当的位置，然后退后两步，弓着腰身站好。
“陛下，这是……那是边儿上刚送来的。”
福全没敢说那是谁送来的，但这会儿御书房里也没外人，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夜无痕手里正拿着朱笔，在一本关于秋粮调度的奏折上画圈。那笔尖饱蘸了红墨，落在纸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没停笔，也没看那托盘。
“搁那儿吧。”
夜无痕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，平平淡淡的。
他又勾了几笔，把那份关于秋粮入库的折子批完，这才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，发出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他端起旁边的茶盏，抿了一口，润了润嗓子，这才伸手把托盘里那份白折子拿了过来。
折子封面没写题头，就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有些潦草，墨色也很重，像是下笔的时候手有些抖。
“臣请废号疏。”
夜无痕的眸光动了一下，手指在折子边缘搓了搓。
他翻开折子。
里头没多少废话，也不像是个奏折，倒像是一份家常信，只是这信里的内容，那是把这最后一点脸面都给撕下来了。
“臣年老昏聩，妄动妄念，致朝纲不稳，人心惶惶。今自知罪孽深重，无意于外事。特请废太上皇之号，退居宫中一隅，不涉朝政，终身不出宫门一步，以此赎罪。”
这字儿写得歪歪扭扭，有的地方甚至还晕开了墨渍，显然是写的时候心境并不平和。
夜无痕看着这折子，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。
叶知秋这会儿正坐在屏风后头，手里拿着个针线筐，正给小夜宁缝着个虎头帽。她眼神好，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屏风，也能把那折子上的字儿给看个大概。
“他这是把自己给关进去了。”
她把针往布上一扎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股子了然。
夜无痕合上折子，把它扔回了托盘里。
“这老头的算盘，倒是打得精明。”
他哼笑了一声，却没多少嘲讽的劲儿，反倒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。
“他这是怕咱们不放心，自个儿先把笼子给锁了。把自己关进去，比咱们关他好。咱们要是动手，那就是不孝；他自个儿动，那就是谢罪。”
叶知秋放下了手里的活计，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。
她看着那折子，目光有些沉。
“这也是个体面。他到底是当过皇帝，要真让咱们下令圈禁，那这史书上可就难看了。现在这么一写，那是他自个儿要退的，保全了最后那点体面。”
夜无痕没接茬，只是伸手敲了敲桌面。
“福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外头候着的福全赶紧应声。
“去，拿朕的印来。”
福全愣了一下，赶紧从旁边的匣子里取出了那方刻着“闻奏”的小印。
夜无痕接过来，在那折子的末尾，找了个空地儿，重重地按了下去。
朱红的印泥盖在那墨黑的字迹旁，显得格外鲜亮。
但他没把折子发下去，也没让人抄录存档，而是直接在旁边批了一个大字——
“准。”
就这一个字，多一个都没有。
福全看着那字，心里头突了一下。
这字写得那是真大，笔锋都要划破纸面了。这不仅仅是准了，更是把这一页给翻过去的意思。
“奴才这就去送回去。”
福全把折子收好，退了出去。
……
太上皇的寝殿里，这会儿还是那副老样子。
没点灯，也没人说话。
那老头子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看着外头。日头从东边升起，又慢慢移到了正当中，他就像个木头桩子似的，一动不动。
福全进来的时候，步子放得很缓。
“太上皇。”
他躬身行了个礼，把那折子递了过去。
“陛下批红了。”
太上皇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有些枯瘦，指甲盖泛着青白。
他慢慢地转过头，看了看福全，又看了看那份折子。
“批了什么？”
声音哑得厉害，像是嗓子里含了把沙子。
“回太上皇，陛下批了个‘准’字。”
太上皇听了，那浑浊的眼珠子里头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。那光一闪即逝，像是一盏快要油尽灯枯的灯，最后跳了一下。
“准……好，好。”
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，把折子接了过来。
他没看那上面的“准”字，而是把折子重新叠好，叠得整整齐齐，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把那个匣子拿来。”
他指了指书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。
福全依言拉开抽屉，里头放着个空的紫檀木匣子。这匣子做工挺精细，只是有些年头了，上头的漆都有些剥落了。
太上皇把折子放进了匣子里，合上盖子。
然后，他抱着那个匣子，站起身来，腿脚有些发软，晃了一下才站稳。
他走到书架前。
那书架很高，上头摆着好些个旧书和一些零碎物件。最上层，那是平时根本够不着的地方，积了一层灰。
“放上去。”
太上皇把匣子递给福全。
“放在最顶上。”
福全接过匣子，踩着凳子，把那匣子放到了书架的最顶层，还要往里推了推，确信平时打扫都碰不着边儿了。
太上皇仰着头，看着那个匣子落了位。
“这下，算是踏实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没再看那书架一眼，而是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床边。
“把门关上。以后，除非是送饭，别让人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福全应了一声，退了出去，顺手把殿门给带上了。
……
消息传回御书房的时候，叶知秋正站在地图前头。
她看着西大营那个位置，又看了看南边的官道。
“他把自己关进去了，那是条不需要人看守的路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夜无痕。
“这折子一封，匣子一放，这宫里头，就再也没有太上皇了。只有个住在深宫里的糟老头子。”
夜无痕听完，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这样最好。朕也不想做个不孝子，更不想让人说朕逼宫。”
他看着叶知秋。
“这事儿，到这儿就算完了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是，完了。”
她走过去，把桌上那个托盘收了起来。
“不过……”
她忽然想起了什么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小纸条，递给了夜无痕。
“这是千机阁刚才送进来的。西大营那边的探子回报，说是赵铁山把那个送信的和尚给放了，没杀，也没留，直接赶出了营门。”
夜无痕接过来扫了一眼。
“放了？”
“放了。那和尚没回宫，也没回破庙，而是往偏关方向去了。”
叶知秋的声音沉了一些。
“偏关？”
夜无痕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那是韩振的老地盘。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看着窗外，神色有些冷。
“看来这宫里的笼子锁上了，外头还有条漏网的鱼。”
她把纸条收回袖子里。
“那和尚身上带着太上皇最后的手令，虽然太上皇现在不折腾了，可这手令要是落到了旁人手里，那就是个祸根。”
夜无痕坐直了身子。
“派个人去。别惊动官府，把这鱼给捞了。”
“是。”
叶知秋应了一声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停住了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御书房大门。
“陛下，这章，算是翻过去了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，只是拿起朱笔，在另一本奏折上，重重地画了个圈。
“翻吧。”
他说。
“朕这会儿，只想看看这秋粮到底能收多少石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，推门出去了。
外头的风有点大，吹得院子里的落叶直打转。
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，对着外头守着的墨影招了招手。
“去备马。咱们去趟偏关。”
墨影愣了一下。
“娘娘亲自去？”
“有些鱼，得亲自看着捞，才放心。”
叶知秋说完，径直往宫门去了，步子迈得极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