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里的那棵桂花树,开得正是时候。
那香味儿浓得像是有人在树底下倒了两桶糖水,甜腻腻地往鼻子里钻。风一吹,细碎的金黄米粒就往下掉,落得满地都是。
叶知秋就坐在树底下的那把藤椅上。
她怀里抱着夜宁,身上披着件薄薄的斗篷,那孩子正睡得熟,小脸蛋红扑扑的,呼吸声轻得跟猫崽子似的。
一下午,她就这么坐着。
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茶,那是刚送来时滚烫的,这会儿摸上去,连点热乎气都没了,上头漂着的几片茶叶都沉底了。
她没喝,也没动,就连那茶盖都没揭开过。
这要是搁在以前,她跟前肯定堆着千机阁送来的折子,要么就是那张画满了红圈黑点的舆图。可今儿个,那几案上空荡荡的,连张纸片都没有。
她就那么看着头顶的树叶子发愣,眼神有些散,也没焦距。
周嬷嬷轻手轻脚地从后头绕过来,手里提着个红漆木盒。
她看了一眼叶知秋那模样,脚步顿了顿,到了跟前,压低了嗓子问了一句。
“娘娘,这茶都凉透了,奴婢给您换一盏热的?”
叶知秋像是这才回过神来,眼珠子转了转,看了周嬷嬷一眼。
“不用换了。”
她嗓音有些懒,像是还没睡醒。
“凉了就凉了吧,我也没口渴。”
周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头倒是有些高兴。自家娘娘自从进了这宫里,哪天不是精精神神地算计着过日子?哪怕是坐在那儿,那脑子里也是转着磨盘呢。今儿个能这么散漫地坐着,那是难得。
“那奴婷给您拿点点心来?这坐了一下午了,垫垫肚子。”
“不用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,把怀里的夜宁往上托了托,那动作极轻,生怕惊着孩子。
“我就想这么坐会儿。歇着呢。”
周嬷嬷笑了,把木盒搁在一边。
“成,那奴婢就在这儿候着。您要是想喝水了,就喊一声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夹着几声脆生生的喊叫。
“母后!母后!”
那声音里透着股子欢喜劲儿,听着就让人心里头敞亮。
周嬷嬷刚想去拦,就见着个小身板儿像炮弹似的冲进了院子。
是小夜辰。
这小子今儿个穿着身宝蓝色的箭袖小长袍,头发束得高高的,脑门上都见着汗了。一进院子,看见叶知秋坐在树下,眼珠子一亮,直接就扑了过来。
叶知秋没动,只是看着他那满头大汗的样儿,皱了皱眉。
“慢点跑。这又是去哪儿野了?”
小夜辰跑到跟前,喘着气,脸上却挂着大大的笑。
“母后,我没去野!我是从上书房跑回来的!”
他献宝似的把手举起来,手里捏着张纸。
“先生今儿个教写字了,我写了一张,先生夸我写得好!”
叶知秋看着他手里那张墨迹还没干透的纸。
“写的什么?拿过来我瞧瞧。”
小夜辰把纸递过去,身子站得笔直,还特意挺了挺小胸脯,等着夸奖。
叶知秋接过那张纸。
上头的字确实写得不错,虽然还有点稚嫩,但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有力道,工工整整的四个大字。
“国泰民安”。
叶知秋看着这四个字,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。
她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,那些日子里的刀光剑影,那些个算计和博弈,好像都被这四个字给轻轻盖过去了。
“写得好。”
她把纸递回去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这几个字,比以前写得强。骨架立住了。”
小夜辰得了夸奖,眼睛笑成了弯月亮。
“那是!我可是练了好久呢!先生说,只要国泰民安了,咱们大乾也就好了。”
叶知秋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伸手在他脑门上擦了把汗。
“行了,去后头洗把脸,换个衣裳。这一身汗味儿的,别熏着弟弟。”
“哦。”
小夜辰应了一声,拿着那张字帖,又像来时那样,撒丫子往后院跑去。
“我给弟弟看去!”
“别跑!”
周嬷嬷在后头喊了一句,无奈地摇摇头,跟着追了过去。
院子里又静了下来。
叶知秋看着小夜辰跑远的背影,重新靠回了藤椅上。
日头渐渐偏西,把那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那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照进院子,把地上的落叶都照得暖烘烘的。
过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宫门外头传来了静鞭的声音,那是下朝的动静。
没多会儿,夜无痕来了。
他今儿个穿得也不繁琐,一身玄色的常服,腰上连块玉佩都没挂。一进院子,那股子常年积攒在身上的疲惫劲儿,好像就被这满院子的桂花香气给冲散了不少。
他看见叶知秋坐在树下,步子就缓了下来。
没喊人通报,也没让人跟着,就自个儿走了过去。
到了树底下,他也没问叶知秋为什么发呆,也没问孩子怎么抱出来了。他只是寻了个板凳,在叶知秋旁边坐了下来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夜无痕伸手,把那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,看都没看一眼,仰头就灌了一口。
“凉了。”
他放下茶盏,说了这么一句。
“凉了就别喝。”
叶知秋看了他一眼,也没动。
“嘴里没味儿,喝点水解解渴。”
夜无痕说完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树干上,那姿态比叶知秋还要散漫。
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,中间隔着一个茶几,谁也没看谁,就那么盯着前头那面白墙。
墙角那儿有一窝蚂蚁,正忙着搬家,排成一条黑线。
“今儿个折子不多?”
叶知秋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不多。”
夜无痕应了一声。
“那老头子歇了,底下的那些个心思也都跟着歇了。今儿个上折子的人少了有一半,大半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废话。”
“那是好事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说明大家都消停了。”
“嗯。”
夜无痕应了一声。
两人又不说话了。
风吹过来,又落了一阵桂花雨。
有一颗小粒的桂花正好落在夜无痕的肩膀上,黄灿灿的一点,在他那玄色的衣裳上显得挺扎眼。
夜无痕没拂,叶知秋也没伸手去拿。
就在这时候,叶知秋怀里的夜宁忽然动了动。
小家伙像是睡饱了,哼唧了一声,那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。
叶知秋低头看了一眼,见孩子没哭,便伸手把他往上托了托。
“给你。”
她把孩子递了过去。
夜无痕愣了一下,随即伸手接了过来。
他的手很大,托着那么个小不点,显得特别笨拙。但他动作却很稳,把孩子稳稳地架在了臂弯里。
夜宁到了他怀里,眨巴了两下眼睛,像是认出了这是谁。
他也没闹,就那么看着夜无痕那张板着的脸,咂巴了两下嘴,好像是在回味刚才的奶香味。
然后,他又把眼睛闭上了,脑袋往夜无痕的胸口上一歪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接着睡。
夜无痕看着怀里的小肉团子,那一直板着的脸,忽然松动了一下。
他想伸手去摸摸孩子的脸,又怕手上的茧子磨着孩子,指尖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,最后只是轻轻地帮孩子理了理领口。
“这小子,倒是认床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叶知秋看着这一幕,身子往藤椅里缩了缩。
“他不认床,他认人。”
她说完,把目光移向了别处。
“只要不动荡,怎么睡都香。”
夜无痕没接话,只是把那只托着孩子的大手,稍微紧了紧。
两人就在这树下坐着,直到外头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周嬷嬷提着灯笼走进来,两人才起身。
夜无痕抱着孩子走在前头,叶知秋跟在后头。
地上那盏灯笼的光晃晃悠悠的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最后交叠在了一起。
那棵桂花树静静地立在后面,香气还是那么浓,像是要把这宫里的所有事儿,都给腌渍得甜甜的。
叶知秋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那树底下的藤椅。
那上面,已经空无一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