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机阁的暗卫墨影进来的时候,叶知秋正在院子里剪那几枝开败了的菊花。
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把一根横生的枝条给剪断了。那动静在清晨里听着,脆生生的。
“娘娘。”
墨影站在廊下,没敢踩进那片花地里。
“城外头那帮人,散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剪刀没停,又换了一根枝条。
“散了?怎么个散法?”
“昨儿个夜里没动静,今儿个一早咱们的人盯着,那帮人把帐篷都收了。没什么队形,也没什么告别的话,就这么沿着官道,往南边回去了。”
墨影回道。
“算算日子,他们在城外头整整蹲了七天。没粮草补给,也没等来宫里的半点消息,看来是熬不住了。”
叶知秋听完,把剪下来的残枝败叶拢在一起,扔到了旁边的竹筐里。
“七天,那是他们在等最后那一道令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可惜,那道令永远也不会来了。”
周嬷嬷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,听见这话,把毛巾递给叶知秋。
“娘娘,这帮人就这么走了?”
她有些不可置信。
“前两天还看着杀气腾腾的,把城门口守卫的那帮小子吓得觉都睡不踏实。怎么今儿个说散就散了?连个回马枪都不打?”
叶知秋接过毛巾擦了手,神色淡淡的。
“他们是兵,是等着听号令的兵。不是土匪,也不是不要命的疯子。主子不发话,他们就没有理由闹事。这七天里,宫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,太上皇那边也没个声响,他们要是再不走,那就是等着被饿死,或者被禁军当靶子练手。”
她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
“没人下令,这就是最好的结果。他们只能回去。”
“回去也好。”
周嬷嬷叹了口气,把铜盆搁在架子上。
“都是些家里有老有小的,谁乐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城门口吹冷风?这一散,倒是各回各家,各找各娘了。”
叶知秋进了屋,坐到书案前。
案头上摆着两摞卷宗,左边那摞厚得像砖头,上头贴着“待处”的条子。右边那摞很薄,只有几份,那是“已结”的。
她伸手从左边那摞里,抽出了最上面的一本。
封皮上写着“南境旧部”五个字。这册子里记着这帮人的来历、人数、乃至谁爱吃辣谁爱喝酒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以前这是本要命的账簿,谁拿着都怕这帮人冲进京城来闹场子。
现在,这就是张废纸了。
叶知秋把这本册子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墨影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这帮人里头,有没有那硬骨头,非要留下不可的?”
墨影摇摇头。
“一个没有。走得很干脆。领头那个也没吭声,把腰刀一背,第一个上的路。看着倒像是松了口气。”
“那是自然的。”
叶知秋把册子翻了个面,随手扔进了右边那摞“已结”的卷宗里。
“这也是条活路。若是真动了手,这帮人一个都活不了。他们带兵的脑子或许不好使,但这保命的算盘,打得比谁都精。”
她拿起笔,在那册子的封皮上,重重地画了个圈。
“这事,算是彻底翻篇了。”
墨影看着那本册子落了地,紧绷了好些日子的肩膀也松了下来。
“娘娘,那咱们还派人跟着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”
叶知秋把笔搁回笔架上。
“既然散了,就是寻常百姓。千机阁的眼线也是要吃饭的,没必要盯着这帮种地的老农看。把人都撤回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应了一声,转身退了出去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。
叶知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。风吹过来,还能闻见点余香。
这南边的雷,算是排了。
……
傍晚的时候,夜无痕从御书房过来了。
他今儿个看着气色不错,眉眼间那股子郁气散了不少。一进屋,就把大氅解了,随手扔在衣架上。
“听说了?”
他坐到叶知秋对面,拿起茶壶给自个儿倒了一杯。
“城外那帮人,走干净了。”
叶知秋给他把茶盏推了推。
“一早就走了。连片纸屑都没留下。”
夜无痕喝了一口茶,点了点头。
“朕今儿个收到奏报,说城门口的守军撤了一半回来。那帮人走得挺安静,没闹事,也没放狠话,就这么静悄悄地没影了。”
“那是他们心里头明白。”
叶知秋看着夜无痕。
“这宫里的主子换了天,那太上皇也没了号。他们要是再闹,那就是真的不识时务。这世道,谁也不想当那被枪打的出头鸟。”
“走得干净就好。”
夜无痕把茶盏放下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朕原本还担心,这帮人若是赖着不走,或者是强行冲关,那还得费一番手脚。到时候流血是小事,就怕伤了百姓,让这京城不太平。”
“现在看来,他们选了条对大家都好的路。”
叶知秋伸手,从那叠卷宗里抽出那本“南境旧部”,在桌面上磕了磕。
“不用动刀动枪,这案子就算是结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本册子,神色有些复杂。
“这算是……最后一点尾巴也剪干净了吧。”
“剪干净了。”
叶知秋把册子翻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人名。
“这上头的每一个人,现在都走在回家的路上。他们不再是谁的旧部,也不再是谁的死士。他们就是大乾的百姓。”
她拿起笔,在册子的封底空白处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
笔锋落下,墨迹透纸。
“此案结。无后续。”
写完,她把笔一扔,将册子合上,推到了夜无痕面前。
“陛下看看,这字写得可还行?”
夜无痕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
他伸手把那册子拿起来,像是拿起了千斤重的重担,又像是放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。
“无后续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了这三个字,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意。
“这三个字,听着比什么赏赐都顺耳。”
他站起身,把那册子递给叶知秋。
“收好吧。这可是咱们这一阵子忙活的最大收成。”
叶知秋接过册子,把它锁进了抽屉里。
“收好了。以后也不会再翻出来了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裳。
“今儿个厨房炖了鸭子,汤都熬白了。陛下留下来用膳吧?”
夜无痕看着她,目光柔和。
“好。今儿个不回御书房了,就在这儿吃。”
他走过去,看着窗外渐黑的天色。
“这安静的日子,总算是来了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,只是走过去,把桌上的烛台点亮。
烛火跳动了一下,照亮了两人的一角衣袖。
外头,周嬷嬷正指挥着小太监摆碗筷,那碗筷碰撞的声音,听着比往日里都要顺耳,都要踏实。
这夜,是真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