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,爆出个灯花,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这声音不大,但在有些空荡的屋里听着挺清晰。叶知秋手里的朱笔刚好停在最后一行字上,墨迹未干,红得有些刺眼。
她把笔搁下,顺手拿起旁边的一方巾帕,擦了擦手指上沾着的点红泥。
桌面上摊着的一堆卷宗,大大小小,厚的薄的,这会儿全都要归置起来。这可是个大工程,这不是收拾烂摊子,这是在给一段日子画个句号。
叶知秋伸手,先把最底下那份最大的卷宗给拖了出来。
封皮上贴着条红签,写着“秋猎档”。那是这一连串事儿的开头。她翻开第一页,里头夹着张有些泛黄的纸,那是当初从围场上扒下来的地图,上头还画着几个圈,标着当初埋伏的地界。
“当初那会儿,真觉得这路难走。”
她嘴里嘀咕了一句,手指在那几个圈上点了点。
这一页翻过去,底下压着的是几份口供。那是那三个射手的供词。字迹潦草,那是刑部的人照着那帮死士的话记下来的。上头没什么废话,全是“谁指使”、“怎么埋伏”、“拿多少钱”。
叶知秋没细看,这种东西,看一眼就知道是个死局,没必要再往心里去。她把这叠纸合上,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一边。
接着是南边的密令。
那是一张抄录的副本,原件早就在那破庙里烧了。上头那“待命”两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那是照着原件描下来的。这纸片子轻飘飘的,可当初要是这令真传出去了,这京城门口怕是得流一地的血。
“一张纸,差点就要了几千号人的命。”
叶知秋把这纸折了三折,压在口供上头。
再往后,是西大营的观察日志。
这册子厚了点,记的是那几日千机阁的人在营外头趴着看见的事儿。哪天换了岗,哪天多了一队巡逻,哪天赵铁山把那和尚赶出了营门。
“这帮老兵油子,倒是会看风向。”
叶知秋随手翻了两页,见着那句“并未动身”的记录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这四个字,那是千金都换不来的安稳。
最后是一叠有些皱巴的纸。
那是罪己诏的完整抄本。
这上头的字儿,那是照着那老头的原样描的。那最后一句“甘受其罚”,笔锋顿得厉害,像是那老头子写字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叶知秋看着这四个字,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把这叠纸放到了最上头。
最后一份,是那个废号的奏表。
那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字,请求废去太上皇的尊号,退居宫中。这算是这老头子这辈子最后一份正经文书了。
叶知秋把这一桌子零零碎碎的纸都拢了拢,两只手按在边上,齐了齐边角。
这每一张纸,那都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日子。这会儿这么一合,就像是把那过山车似的一段路,给关进了一个匣子里。
她从桌底下的暗格里,摸出一只崭新的铁匣子。
这匣子是黑漆刷的,看着沉甸甸的,上头还没挂锁,透着股子冷硬劲儿。
叶知秋把那一摞卷宗,分批分批地往里头放。
先放秋猎的,再放口供,接着是密令、日志,最后是那两份文书。
那匣子不大不小,刚好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给装了个满当。最后一份奏表放进去的时候,里头连个缝隙都没留,严丝合缝的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按在匣盖上,用力一压。
“咔哒”。
那锁扣咬合的声音,听着脆生生的,像是给这事儿盖了个大红戳。
叶知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,插进锁眼里,转了两圈。那钥匙拔出来的时候,带出点细微的铁屑。
她把钥匙放在桌上,这匣子算是彻底封死了。
周嬷嬷这会儿正端着个托盘在门口候着,见里头没了动静,才敢掀了帘子进来。
“娘娘,夜深了,给您备了碗热汤面,吃一口再歇着?”
她把托盘放在桌角,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铁匣子,眼神里带着点探究。
叶知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。
“这会儿吃不下去。先撤了吧。”
她指了指桌上的铁匣子。
“把这匣子收好。”
周嬷嬷把托盘端起来,另一只手去拿那铁匣子。这匣子看着不大,分量却是不轻。她这一提,胳膊稍微沉了一下。
“嚯,这还有点沉。”
周嬷嬷抱着匣子,看了一眼叶知秋。
“娘娘,这匣子……放哪儿啊?是还搁内库那个大柜子里?”
叶知秋摇摇头。
“不搁这儿。这东西放在宫里,看着心烦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让人送去永安山庄。就放那地窖里,跟以前那些个铁匣放一块儿去。”
周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老地方,那倒是稳当。”
她抱着匣子正要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了,回过头看着叶知秋,眼神里有些感慨。
“娘娘,这一匣子东西送走了,这算是……算是彻底结束了?”
叶知秋看着那空荡荡的桌面,手指在桌布上划拉了一下。那上面本来堆得跟小山似的,这会儿全平了。
“算是了。”
她说。
“案子结了,人也都安顿了。剩下的,就是过安生日子了。”
周嬷嬷听罢,脸上露出了笑模样。
“那可真是谢天谢地。这阵子跟着娘娘担惊受怕的,我这头发都白了不老少。这会儿总算是踏实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叶知秋摆摆手。
“让墨影亲自送过去,别让人经手。这匣子虽然锁了,但里头的东西,还是少让人看见为好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抱着那铁匣子,步子迈得轻快了不少,一溜烟地出了门。
没多会儿,外头传来了墨影的声音,那是领了命,带着匣子往宫外去了。
叶知秋听着那脚步声远了,也没叫人点灯,就那么在昏暗的屋里坐了一会儿。
桌上那盏烛火已经烧到了底,只剩下一汪油在那儿晃悠。
她站起身,没回后头的寝殿,而是推开了侧门,进了东厢。
这东厢平日里没人住,里头摆着的是先皇后的牌位。那牌位前头的香炉里,积着层薄灰,那是这几日没顾得上添香的缘故。
屋里没点灯,借着外头透进来的那点月光,依稀能看见那牌位上头的字。
叶知秋没去拿香,也没去磕头。
她就那么站在供桌前头,两只手垂在身侧,背脊挺得笔直。
那牌位静静地立着,像是在看着她。
这屋里的空气有些冷,带着股子陈旧的木头味儿。叶知秋吸了吸鼻子,这味道不好闻,但那是老味道,是前尘往事的味道。
“那匣子送走了。”
她忽然开了口,嗓音低低的,在这空旷的厢房里回荡着。
“所有的事儿,都收进去了。不管是好的坏的,不管是那老头的算计,还是咱们爷们的防备,全都锁里头了。”
她看着那牌位,眼神有些深远。
“您若是还在,怕是也得说一句,这下算是干净了。”
外头的风吹开了窗户缝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叶知秋没动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她就这么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陪着那牌位耗时间,又像是在把心里头最后那点不痛快的念头给理顺了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。
叶知秋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腿脚。
她转身,走到门口,伸手把那扇半掩着的门给推开了。
外头的月亮挺圆,照得院子里的地砖发白。
“这一页,翻过去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迈步走了出去,头也没回。
身后,东厢的门在风里晃了两下,又合上了,把那一屋子的冷清和过往,都关在了里头。
院子里的树影晃动,像是在点头。
叶知秋走到回廊下,看见周嬷嬷正提着灯笼过来,后头跟着个端着洗脸水的小丫头。
“娘娘,您怎么从东厢过来了?那儿风大。”
周嬷嬷赶紧把灯笼提高点。
叶知秋接过那灯笼,随手递给了一边的小丫头。
“去看了看,算是道个别。”
她说得随意,那语气就像是刚去看了个老邻居。
“行了,回屋歇着吧。明儿个还得早起,给孩子们备着上学的早饭呢。”
“是。”
周嬷嬷应着,扶着她往寝殿走。
那灯火摇摇晃晃地进了屋,把这一夜的黑,都给留在了门外。
千机阁的档案里,那本最新的卷宗上,那是干干净净的,再没什么要紧的红戳子了。
这日子,总算是能过安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