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安生日子过得跟流水似的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前儿个才刚把那铁匣子送走,叶知秋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还没彻底放平稳,这麻烦事儿就又找上门了。
一大清早,院子里的桂花还没扫,墨影就来了。
这回他没走寻常路,直接翻墙进来的,脚底下的灰都没来得及拍,那神色看着就跟吃了苍蝇似的难看。
“娘娘。”
墨影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个细长的竹筒,那是加急的漆封,上头还带着北地的土腥味。
“北边出事了。”
叶知秋正坐在桌边喝着那一碗熬得软糯的红豆粥,听见这话,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“多大的事?值得你这么急赤白脸地闯进来。”
她接过那竹筒,顺手搁在桌上,并没急着拆。
“不是宫里的事,也不是京城的事。是北疆边境。”
墨影喘了口气,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。
“刚送来的急报。北疆边境线上,集结了一支队伍。人数约莫五千人,打着前朝的旧旗号,这会儿正往南边压呢。”
叶知秋一听“五千人”这几个字,那勺子就彻底放下了。
“五千人?”
她眯了眯眼。
“这可不是小股流寇,也不是哪帮不开眼的马匪。这是正儿八经的行伍动静。”
她伸手拧断了那竹筒的封蜡,把里头的纸条抽了出来。纸条很短,字写得很密。
看完了,叶知秋把纸条往桌上一拍。
“北疆游骑、前朝旧部的残余、还有……柳贵妃当年招募的那批私兵?”
她冷笑了一声。
“这锅大杂烩,倒是凑得齐整。”
墨影在一旁候着,见叶知秋神色凝重,便补充道:“咱们的人查过了,这帮人虽然打着前朝的旗号,但看那行军的路数,不像是那个……太上皇的手笔。倒像是有人把当年的那些散兵游勇给收拢起来了。”
“太上皇这会儿正坐在宫里数砖头呢,哪有心思去摆弄这五千人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“而且,他要是能动这五千人,早就在西大营那时候动了,何必等到现在。”
她看着外头的院子,眉头皱得有些紧。
“这帮人,是冲着咱们来的。”
……
午晌。
御书房里没传午膳,夜无痕正站在那张巨大的北疆舆图前头。
那舆图铺在案桌上,四角压着铜镇纸。他手里拿着一支朱笔,在北疆边境那一块,重重地点了一下。
叶知秋进来的时候,福全正要把那碗凉透了的茶撤下去,见着她,赶紧行了个礼。
“陛下,皇后娘娘来了。”
夜无痕没回头,只是笔尖在图纸上划了一道线。
“来了?坐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但那背影看着有些僵。
叶知秋没坐,直接走到了案桌边。
“五千人的动静,千机阁这回探得倒是快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张地图。
“从这儿,到京城,若是急行军,咱们还有多少日子?”
夜无痕把朱笔扔回笔架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若是这般速度,不下雨不雪的,十五天。顶多十五天,他们就能摸到京城门口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叶知秋。
“朕这会儿才明白,为何那老头子废了号,这帮人反而动了。”
“因为没人管了。”
叶知秋接了一句。
“太上皇在位,或者是他哪怕还有那个心气儿,这帮人都不敢动。因为那是主子,主子没发话,奴才动了就是造反。可现在主子倒了,这帮人没了管束,那心里的鬼主意就冒出来了。”
她伸手在地图上那行军的路线上划了划。
“这五千人里头,那柳贵妃旧时的私兵占了三成。那是当年柳家败落的时候,漏网的一些鱼。这帮人没处去,就在北边荒地上藏着。这会儿有人牵头,他们自然要出来咬一口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。
“柳贵妃当年在北边可是布了不少线。朕原以为清理干净了,没想到还是留了这么个尾巴。”
“不是尾巴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。
“是祸根。柳家的人,向来睚眦必报。这帮人现在集结起来,不是为了什么前朝复辟,更不是为了太上皇复位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夜无痕。
“他们就是单纯的来报仇的。来给柳家,给那个死去的柳贵妃讨个说法的。”
“报仇?”
夜无痕哼了一声。
“凭他们也配?”
“配不配另说,但这五千人若是真到了城下,那就是实打实的麻烦。”
叶知秋从袖子里摸出千机阁那份简易的情报图,直接铺在了夜无痕的舆图上头。
两张图叠在一起,那红线黑线的,交错得让人眼晕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
她指着边境的一个隘口。
“他们是从这儿出来的。没走大路,走的都是山道。这说明他们不想惊动官府,想憋着口气一口气冲到京城来。”
“这帮混账东西。”
夜无痕骂了一句。
“若是早半个月,朕还能调边军来剿。可现在,那西大营就在眼皮子底下不动,北边的边军又远水解不了近渴。这五千人,就像是卡在喉咙里的刺。”
叶知秋没接话,只是看着那舆图上的距离。
十五天。
这日子过得太快,这消息来得太慢。
“陛下,这事儿不能让朝堂上那帮文官知道。若是知道了,那弹劾的折子能把你埋了,说是你逼得太上皇走了,这才引来了外患。”
叶知秋说得很实际。
夜无痕揉了揉眉心。
“朕知道。所以朕才在御书房里憋着。这五千人,朕不想动用边军,也不想让西大营看笑话。”
他看着叶知秋。
“知秋,这回咱们得自个儿想办法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叠在一起的地图,目光沉静。
“五千人,若是硬碰硬,咱们手里这点人确实不够看。但若是能让他们在路上散了,或者是走得慢点……”
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那就得看这领头的是谁了。若是柳家的旧人,那性子烈,怕是一根筋地要来拼命。若是旁人,或许还能有别的法子。”
“墨影正在查。”
夜无痕说。
“但这五千人的势头,咱们得防着点。这京城里的防务,得换个法子安排了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是得换。那帮人既然是来报仇的,那就不会讲什么规矩。咱们得在他们到之前,把这阵势摆好。”
她把那简易情报图折起来,揣进怀里。
“十五天。咱们还有十五天的时间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眼神里透着股狠劲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朕倒要看看,这柳家留下的烂摊子,最后是怎么收场的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,只是把手按在地图上那京城的位置。
那是个红点,标得圆圆的,像是个靶心。
她把手收回来,转身往外走。
“妾身这就去安排。这千机阁的线,得重新理一理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转过身重新看向那舆图。
他伸出手,按在了北疆那个位置上,手掌用力,把那舆图压得皱了起来。
“五千人。”
他低声念叨着,像是在数着这五千个名字,每一个都是债。
外头的日头正毒,照得御书房前的金砖地发亮。可这屋里头,却像是有着隐隐的寒气,正从那舆图上透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