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名字一报出来,屋里连根针掉地上的动静都能听见。
墨影站在桌前,身子躬着,手垂得笔直,那汗珠子顺着额角往鬓发里钻。他今儿个这回话的动静,比平日里都要哑。
“姓韩,名振。咱们查清了,是柳贵妃旧部里的一名副将。当年一直在偏关以东那片荒地上晃悠,柳家倒台后,这人就像是被风吹散了似的,没个踪影。”
叶知秋手里正转着那个瓷茶盏,这会儿手上的动作一下就停了。
“韩振。”
她把这俩字在嘴里嚼了嚼,像是要嚼出点什么味儿来。
“偏关以东……我想起来了。”
她猛地把茶盏往桌上一磕,那动静有些脆。
“偏关换人那档子事,当初咱们不是抓了一批人吗?名单我都看过,怎么没见过这名字?”
“娘娘记性好。”
墨影低着头。
“那名单上是抓着的人,这人当初不在里头。咱们翻了两天两夜的旧档,才把这人的底细给刨出来。这人当年就是个副将,管的是粮草和后军,不像那些冲在前头的那么显眼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书架最底下的那一层。
那里头存着几卷积了灰的蓝皮册子,那是当年的老账。
“把灯点亮点。”
她说。
周嬷嬷赶紧拿了烛台过来,把那几根灯芯挑得大了些。火苗子窜了窜,把屋里的影子拉得摇摇晃晃的。
叶知秋把那卷名为“偏关事宜”的册子抽出来,往桌上一摊。
纸张都有点发脆了,翻起来哗啦啦地响。
“这儿。”
她的手指头在一长串名字上划过。
那是当年参与偏关换人计划的名单,密密麻麻的小楷,写了一整页。后头打着红勾的,是落网的;打着黑叉的,是死在那场乱子里的。
她一排一排地看下去。
手指头停在了最后一行。
那是一行备注,用小字写在纸的边角上,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。
“偏关以东游骑,约百人,随副将韩振离去,未及围捕。”
叶知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晌。
“原来在这儿。”
她把册子一合,力道有点大,震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。
“这韩振,就是那个漏网之鱼。当年咱们只顾着收拾正主,没把这尾巴给剪干净。谁能想到,这尾巴这会儿成了狼牙棒,反过来要敲咱们的头了。”
周嬷嬷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,手里端着的烛台都有些不稳。
“娘娘,您的意思是……这五千人,就是当年那帮逃回去的老底子?”
“那是老底子,也是祸根。”
叶知秋把册子扔回架子上。
“这韩振当年能带着百十号人从偏关溜走,那就有本事在北疆那种鬼地方猫好几年。这回他敢带着五千人压过来,那说明这几年他没闲着,那是把旧部又给招安回来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墨影。
“画像呢?有没有?”
“有。”
墨影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。
“这是咱们找当年见过他的人画的,虽说有些年头了,但这眉眼和那股子狠劲,错不了。”
叶知秋接过那画像,展开。
画上的人是个黑脸膛的汉子,眉毛粗重,眼神有些阴郁,嘴角像是受过伤,有点歪。
这模样,看着就不是个善茬。
“这长相,倒是配得上这手段。”
她把画像放在桌案的最显眼处。
……
晚间,夜无痕从御书房回来了。
这一整天他在朝堂上那是忙得脚不沾地,这会儿脸上虽然是带着倦意,但那眼神里头透着股子清明。
一进屋,看见叶知秋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那张画像,他就知道事儿是有结果了。
“查着了?”
他一边解着腰上的玉佩,一边走过来。
“查着了。”
叶知秋没起身,只是把那张画像往前推了推。
“认认,这就是那个韩振。当年偏关那场乱子,咱们漏掉的那条鱼。”
夜无痕低头看了一眼那画像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是他。”
他伸手把画像拿起来,凑近了烛火看。
“朕记得这人。当年朕去偏关的时候,远远见过一回。那时候他还是个管粮草的小官,看着蔫头耷脑的,没想到,这会儿倒是成了气候。”
他把画像丢在桌上,坐了下来。
“这韩振带着五千人,这个时候从北疆压过来,他这是想干什么?攻城?他也不怕把牙崩了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。
“陛下,您把这五千人当成是兵,那就不对了。”
她指了指那张画像。
“这韩振是柳贵妃的旧部。柳家当年是什么样?那是宁可错杀一千,不可放过一个的狠茬子。这韩振能躲这几年,还能拉起这支队伍,凭的是什么?”
夜无痕看着她,没接话。
“凭的是恨。”
叶知秋说得笃定。
“他没别的指望。太上皇废了号,前朝也没戏了。他这回来,根本不是想复辟,也不是想攻占京城。他就是想咬一口。”
夜无痕听完,手指在桌案上点了两下。
“咬一口……”
他冷笑了一声。
“他这口要是咬实了,咱们这京城就得乱上一阵。若是咬疼了,他还能拿出去吹嘘一番,说是给柳家报了仇。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。
“这五千人,那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。他们不是来打仗的,是来拼命的。而且,韩振这人,既然能从当年的围捕里漏出去,那就说明他对咱们当年的布置门儿清。”
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他知道咱们是谁。也知道当年是谁下的令抓的他们。这五千人,是冲着咱们俩来的。”
夜无痕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那种被猎物反噬的感觉,让他心里头有点堵得慌,还有点发狠。
“好个漏网之鱼。”
他伸手把那张画像拿回来,平铺在桌面上,掌心在那黑脸膛的画像上压了压。
“既然是他自个儿送上门来的,那咱们就不能让他白跑这一趟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叶知秋。
“既然是来拼命的,那咱们就得准备点接得住的东西。十五天,这日子过得倒是紧巴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张画像,眼皮子都没眨一下。
“十五天足够了。”
她说。
“既然知道这鱼是谁,那这网,就知道该怎么张了。”
夜无痕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那摇曳的烛火。
屋里静得只有灯花爆裂的声响。
他伸手把那画像的一角给折了进去,像是把那人的命格给折断了一样。
“把画像收好吧。”
夜无痕说。
“等着这事儿了了,朕要看看,这韩振的头,跟这画像上长得一不一样。”
叶知秋伸手,将那张画像拿了起来,随手压在了一本书底下。
“是。妾身记下了。”
她站起身,把桌上的茶盏撤了。
“陛下,夜深了,歇着吧。”
夜无痕嗯了一声,站起身往内室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知秋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回,咱们谁也别想躲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妾身没打算躲。”
她说完,伸手把桌上那盏烛火给挑灭了。
屋里顿时黑了下来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一抹月光,照着那张压在书底下的画像,显得有些惨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