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起得紧,把院子里的落叶卷得沙沙作响。
叶知秋坐在案前,手里握着笔,面前摆着三张不大的宣纸。这纸看着普通,是千机阁特制的,水火不侵,那纸面上还隐隐透着层蜡光。
她写得很快,每一张纸上也就寥寥数语,那是夜无痕定下的调子,主要是为了激活那三处驻点。可写到每一张纸的末尾时,她的笔尖顿了顿。
想了想,她在那墨迹未干的纸上,又添了一行字。
“见信如面——旧路在,人未变。”
这行字写得比方才的那些军令要轻许多,像是话家常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,等着那墨迹干透。
周嬷嬷端着个红漆托盘进来,见叶知秋正盯着那几张纸发呆,便轻手轻脚地把茶换了。
“娘娘,这信今儿个就要发出去?”
“得发了。”
叶知秋拿起其中一张,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再不发,就来不及了。那韩振的脚程不慢,咱们得赶在他前头把扣子系好。”
没多会儿,墨影就来了。
这回他是从正门进来的,身上穿着身寻常小厮的衣裳,看着不起眼,但那双眼珠子却是亮得吓人。
“娘娘,马备好了。咱们的人都在外头候着。”
叶知秋把那三张纸分别装进三个细长的竹筒里,封了口,又拿了火漆在端口上滴了一圈。
“这三个竹筒,你们分三拨人送。”
她把竹筒递过去。
“走宁氏旧道的三条支线。别图快走大路,那是给韩振走的。你们得钻林子,走小道。”
墨影接过竹筒,揣进怀里贴身的口袋。
“属下明白。这旧道上的路,咱们千机阁的人熟。”
“还有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。
“这信若是送到了,那驻点的人若是问起来,就说这话是宁家后人让带的。若是他们不信,你们就把这半块虎符拿出来给他们看。”
她从袖口摸出那块铜牌,递给墨影。
墨影接过来,那是沉甸甸的一块铜,上头刻着的虎头像是活的。
“娘娘放心。这信要是送不到,属下提头来见。”
“去吧。别在那耽搁,送完信就在当地猫着,等韩振入瓮。”
墨影应了一声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……
这一等,就是三天。
第一天,日头挺好的。
叶知秋没怎么出门,就坐在屋里看账本,那是内务府送来的开支明细。可那账本上的字,她是看一行忘一行。
直到傍晚,外头传来一声低低的鸟鸣。
那是千机阁回来的信号。
墨影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子尘土味儿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,递给叶知秋。
“娘娘,第一处驻点的回信。”
叶知秋接过来,拧开封口,抽出里头的纸条。
纸条上就两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看着像是个粗人写的。
“已备。”
她看着这两个字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这是哪儿?”
“回娘娘,这是离咱们最近的一处,叫黑石垭。”
“好。”
叶知秋把纸条折好,放在桌角。
“接着等。”
第二天,是个阴天。
那云层压得低,看着像是要下雨。叶知秋起得早,站在廊下看天。
周嬷嬷凑过来给她披了件衣裳。
“娘娘,这天怕是要变。”
“天变不变不要紧,人变不变才要紧。”
叶知秋紧了紧衣领。
这回信是在清晨送到的。
送信的是个生面孔,看着像个跑腿的小厮,进门就磕了个头。
“娘娘,二道沟的回信。”
叶知秋拆开。
还是那两个字。
“已备。”
她把这张纸条放在第一张旁边。
两份了。
第三天傍晚。
外头下起了小雨,淅沥沥的,打在瓦片上听着心烦。
叶知秋正哄着夜宁睡觉,那孩子今儿个有点闹腾,翻来覆去地不踏实。
周嬷嬷在外头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娘娘。”
叶知秋把孩子放平了,盖好小被子,起身出去了。
“第三处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周嬷嬷递过来一张纸条。
这回的纸条有点皱,像是走了不少远路。
叶知秋展开,依旧是那两个字。
“已备。”
三张纸条,并排放在了桌案上。那墨迹不一样,有的浓有的淡,字迹也大小不一,但这意思却是一模一样。
叶知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把胸口压着的那块大石头给搬开了。
“都在了。”
她把那三张纸条叠在一起,用手掌压了压。
“那这三百人,就算是听咱们的了。”
……
晚间,夜无痕回来的比平日里早。
他一进门,就把身上的湿披风解下来递给周嬷嬷,然后径直走到桌案前。
“都回信了?”
他看着那三张纸条。
“都回了。”
叶知秋把纸条推给他。
“三处驻点,全都说‘已备’。没一个含糊的。看来这宁家的旧面子,还是值点钱的。”
夜无痕拿起那几张纸条看了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眼里的凝重散了些许。
“这三处驻点,加起来是三百人。”
他在心里算了笔账。
“这三百人,虽说不算是正规军,没那些个盔甲兵器,但一个个都是在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。那韩振的五千人,那是赶路的疲兵。这三百人若是从后头包抄过去,那就是饿狼进了羊圈。”
叶知秋给他倒了杯热茶。
“韩振这会儿还不知道后面有人。他只盯着京城,盯着咱们呢。”
“他就是盯着咱们。”
夜无痕喝了一口茶。
“他以为咱们在城里缩着,不敢动。他以为这旧道上是安全的,是一条捷径。等他走到了半路,就会发现,前头是城墙,后头是刀子。”
他放下茶盏,看着那摊开的地图。
“八日。”
他忽然说。
“千机阁的人报,韩振的队伍到哪儿了?”
叶知秋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标记点。
“今儿个刚收到信,说是离京城还有八日的路程。”
“八日。”
夜无痕在桌沿上敲了敲。
“那这时间就宽裕了。这三处驻点的人,有足够的时间埋伏好。咱们只要在这城里坐稳了,等着他往套子里钻就行。”
叶知秋把那三张回信拿回来,找了个空匣子装了进去。
“这事儿,算是定下来了。”
她把匣子锁上。
“那这三百人一动,宁家的这点底子,就算是彻底亮出来了。这世上,也就再没有什么宁氏旧道的秘密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眼神有些沉。
“亮出来就亮出来吧。有些东西,藏久了就成了死的。用在这一回,那是物尽其用。只要能把韩振这五千人给吞了,这点秘密,不值当什么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雨幕。
“知秋,这一页,也算是翻过去了。”
叶知秋走到他身后,没说话。
她知道,这翻过去的不仅仅是一仗,还有当年宁家留下的那些个陈旧影子。从这一回之后,这旧道上的人,也就成了过去。
“那韩振呢?”
她问。
“他这一页,也快翻过去了。”
夜无痕转过身,看着那摇曳的烛火。
“八天。八天后,咱们就能看到他是怎么个下场了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没再多言。
她转身把桌上的茶具收了。
“陛下,夜深了。歇着吧。明儿个还得早朝,那帮大臣要是看见陛下顶着黑眼圈,怕是又要念叨了。”
夜无痕笑了笑,那笑意有些淡。
“走,歇着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寝殿。
外头的雨还在下,那雨声像是鼓点,一下一下地敲在屋顶上。
而在那千里之外的北疆旧道上,一支五千人的队伍正沉默地移动着,像是一条黑色的长蛇,正不知不觉地游向那个张开的口袋。
这夜,谁也没睡踏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