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机阁的暗卫是一路跑进来的。
这小子平日里也是个稳当人,今儿个脑门子上全是汗,靴底上沾着两层泥,一进院子就差点没喘上气来。
“娘娘!”
他扶着膝盖,嗓子眼儿里像是拉着风箱。
“北边……北边那帮人,停了。”
叶知秋正拿着剪刀在修那一枝开败了的海棠,听了这话,手里的动作一顿,“咔嚓”一声,那半截花枝给剪断了。
“停了?”
她把剪刀往桌上一扔,转过身来。
“停哪儿了?怎么个停法?”
“离京城还有两日路程的地界儿,叫断头岭。今儿个午时,那韩振下令全军扎营,不走了。”
暗卫咽了口唾沫,润了润嗓子。
“咱们的人趴在山坡上看了一下午,那营盘扎得倒是稳当,还生火造饭了。看着不像是要打仗,倒像是要在那儿安家过日子。”
叶知秋听着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这事儿不对劲。
这韩振带着五千人,那是奔着拼命来的。这一路走得跟疯狗似的,恨不得把脚底板都跑穿了,怎么临到京城门口,反而歇了脚了?
“他这是走累了,还是嫌命长了?”
叶知秋冷哼一声。
“两日路程……这地界儿选得倒是刁钻。离城不远也不近,攻不进去,退也不甘心。”
正说着,夜无痕从外头进来了。
他今儿个穿得是一身玄色常服,手里还捏着本折子,看来是刚从御书房出来,还没来得及换衣裳。
一进屋,见着这阵仗,他就知道事儿是有变化了。
“怎么了?那是韩振到了?”
“没到,停了。”
叶知秋指了指那个暗卫。
“说是停在断头岭了,两日路程。午时扎的营,一下午没动窝。”
夜无痕听了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他把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丢,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茬。
“不走了?这韩振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浆糊?五千人孤军深入,最好的法子就是一鼓作气冲到城下,哪怕是把咱们吓一跳也好。这半道上扎营,那不是等着被包饺子吗?”
“陛下说得是。”
叶知秋坐回椅子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韩振不是傻子。他能从当年的偏关乱局里带着百十号人溜走,又能在这几年里把这五千人聚起来,这人有点心机。他停在那儿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”
她抬眼看向那个暗卫。
“营里头除了造饭,还有什么动静?有没有派出探马?或者是有没有往京城方向递消息?”
暗卫摇摇头。
“回娘娘,探马是派出来了,但也就在方圆十里地里转悠,没往京城靠。至于递消息……咱们没看见信鸽,也没见有快马出营。”
“这就怪了。”
夜无痕拉过把椅子坐下。
“既不进攻,也不谈判。他这是想干什么?耗死咱们?”
叶知秋没接茬。
她站起身,走到书架旁边,那是存放千机阁旧档的地方。她翻了一会儿,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只落了灰的蓝皮卷宗。
“墨影,去,把千机阁这些年关于韩振的所有联络记录都给我调出来。哪怕是一条只言片语的传闻,也别漏了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领命,转身去了。
叶知秋把那蓝皮卷宗摊开在桌上,那是当年柳贵妃案子的附件。
“陛下,你说他会不会是在等什么人?”
叶知秋一边翻着那发黄的纸页,一边问。
“等人?”
夜无痕皱眉。
“等谁?这京城里,还有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眉来眼去?那太上皇都废了号了,这帮老臣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,谁还有那胆子接应他?”
“也是。”
叶知秋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划过。
“可他若是不等人,这节骨眼上停下,那是兵家大忌。除非……”
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那卷宗的一页角落里,夹着张窄窄的纸条。那是当年从柳府搜出来的信件底单,上面记着柳氏一族对外联络的名单。
最下头有一行小字,墨迹都淡了。
“北疆韩振,通书吏部侍郎王大人,月一封,未断。”
叶知秋的视线定在那“王大人”三个字上。
“王大人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夜无痕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王盛?那个在三年前就因为急病死了的侍郎?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
叶知秋指着那行字。
“这上面记着,韩振当年跟这王盛通着信呢。柳贵妃案子发了之后,这王盛倒是死得利索,说是急病,可谁都知道那是怕被牵连,自个儿了断的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夜无痕。
“陛下,若是这韩振在北疆那穷乡僻壤里猫了几年,消息闭塞,他未必知道这王盛已经死了。”
夜无痕听完,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你是说,他这会儿停在断头岭,是在等这王盛给他回信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
叶知秋把那纸条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他这一路急行军,那是奔着京城来的。但他心里头肯定也没底,这城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。他原本指望这王盛能在城里做个内应,或者至少给他透个底。”
“所以他在距离京城两日路程的地方停下,那是给这王盛留出送信的时间。”
夜无痕接过了话头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这王盛若是没死,见着他兵临城下,肯定会想办法递个消息出去。可现在,这王盛早就成了一捧灰了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。
“他还在那儿傻等着。等着那一封永远不会来的回信。”
墨影这会儿又进来了,手里捧着个新抄录的单子。
“娘娘,查到了。韩振这人在北疆这几年,虽然没怎么露面,但每半年都会往京城发一封暗信,地址是王盛的老宅。只是那宅子早就被封了,信也没回过。”
“你看。”
叶知秋转头对夜无痕说。
“他在等人。等一个死人。”
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这事儿听着有点荒唐,但这会儿却是个实打实的战机。
夜无痕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了看外头的天色。
“他等多久?”
“若是没回信,他可能会等个三天,或者五天。直到他那点粮草耗不住,或者心里头那点念想断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摇曳的烛火。
“他这一停,那是把自个儿的脖子往刀板上凑。咱们那三处旧道上的驻点,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位了。他不动,咱们就能从容地把他这尾巴给收了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给他送个信?”
夜无痕转过身问。
“比如说,冒充那王盛给他回一个?”
“不必。”
叶知秋摆摆手。
“若是冒充,万一露了馅,反倒让他警觉。这韩振是个死硬脾气,若是知道王盛死了,那是会拼命的。现在这样最好,他抱着个虚妄的希望在那儿傻等,咱们就能趁机把口袋给扎紧了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提起笔,在一张宣纸上画了个圈。
“两日路程。他若是再停三天,咱们的人就能绕到他后头去。到时候,前有城墙,后有追兵,他这五千人,就是个饺子馅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。
“行,那就让他等。”
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旧卷宗,伸手把它合上了。
“这王盛若是泉下有知,怕是也得谢咱们没把他这最后的这点用处给捅破了。”
叶知秋把那张写着“通书吏部侍郎王大人”的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了纸篓里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陛下,传令给旧道那三处驻点,让他们别急,慢慢摸过去。韩振不动,咱们也不动。”
夜无痕笑了笑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狠绝。
“好。朕这就回去,让兵部那帮人把嘴闭严实了。谁要是这时候敢往北边漏半个字,朕就让他去陪那王盛。”
说罢,他一甩袖子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转过身看着那张地图上断头岭的位置。
“等吧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这信,你是永远也等不到了。”
外头的风吹得窗棂子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替那远在断头岭的韩振叹息。
叶知秋把桌上的茶盏端起来,茶已经凉透了,她也没在意,仰头给喝了。
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倒让人清醒了不少。
这一夜,京城里的灯火灭了又亮,而那城外两百里处的断头岭上,韩振的营帐里,怕是还有人整夜整夜地盯着京城的方向,等着那封不会来的信。
这仗,还没打,就已经输了一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