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刚叫头遍，外头还是黑漆漆的一片。
千机阁的暗卫那是蹲在墙根底下等着的，见着屋里亮了灯，这才敢敲门。
叶知秋刚起身，正对镜理着鬓角的碎发，听见动静，手上的梳子没停。
“进来说。”
门推开一条缝，那暗卫缩着脖子钻进来，带进一股子清晨的寒气。
“娘娘，北边动了。”
暗卫的声音压得低。
“今儿个四更天，韩振那大营里头吹了号，拔营了。全军都在往南边走。”
叶知秋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走了？那是好事。这一屁股坐在断头岭不挪窝，我都要以为他是要在那儿过年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那暗卫。
“走到哪了？速度如何？”
“这……”
暗卫犹豫了一下。
“回娘娘，这速度有点怪。他们从四更天拔营，这会儿都过去两个时辰了，按理说怎么也该走出二十里地去。可咱们的人报，他们这才挪窝不到十里地。”
“不到十里？”
叶知秋把梳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五千人的队伍，两个时辰走不到十里？他这是在爬呢？”
“像是在磨洋工。”
暗卫说。
“前头的探马走得也不快，后头的辎重车更是慢吞吞的。看那样式，不像是急着来攻城，倒像是舍不得离家似的。”
正说着，夜无痕从外头进来了。
他今儿个起得也早，手里还拿着份没批完的折子，一听这话，眉头就挑了起来。
“舍不得离家？我看他是心里没底了。”
他把折子往桌上一扔，走到地图前头，指了指断头岭的位置。
“他在那儿蹲了三天，等那个死了三年的王侍郎给他送信。三天没见个响动，他就是块石头也该凉了。这会儿拔营，那是不得不走，再不走，粮草耗尽，那就得自个儿散了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，走到他旁边。
“所以他这会儿走慢点，是在给自己留退路？”
“不是留退路。”
夜无痕摇摇头，手指在地图上的山道划了一道线。
“他在犹豫。这五千人里头，肯定有一帮子是跟着他那是真心报仇的，但也肯定有一帮子是被忽悠来的。他在断头岭停了三天，上上下下的人心里能不嘀咕？若是这时候全速往前冲，万一是个坑，那就是全送进去。”
叶知秋听明白了。
“所以他放慢速度，不是为了省力气，是为了看这路两边的动静。他是想给自己留点时间想清楚，到底要不要把这几千号人的命给搭进去。”
“对。”
夜无痕点点头。
“这就是兵法里说的‘迟疑不进，必生内乱’。他这一慢，那是把自个儿的软肋给露出来了。”
他看着那地图上的距离。
“按这个速度，两天路程他能走出四天来。四天……”
夜无痕眯了眯眼。
“这四天的时间，那是咱们白捡的。”
叶知秋接话道：“四天，那旧道上的三处驻点，能从他屁股后面跟上来，把口袋给扎紧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那暗卫。
“那三处驻点现在什么动向？”
“回娘娘，都在旧道上猫着呢，离韩振的后卫部队大约有三日的路程。因为韩振停了三天，他们也就跟着停了三天，没敢露头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。
“那这会儿韩振动了，他们也该动了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，提笔写了一张条子。
“给墨影发令。让那三处驻点的人，立刻从隐蔽点出来，尾随韩振的后队。记住，别靠太近，保持三日的路程。他走得慢，咱们也走得慢；他若是一停，咱们立马散进林子里去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写完，补充了一句。
“告诉那些带头的，这一回不是要他们在半路上把韩振给吞了。韩振这五千人是个硬骨头，硬啃咱们也得崩掉牙。咱们的目的，是让他们跟在后面，等着韩振攻城的那一刻。”
“只要韩振一开始攻城，前头一乱，这三百人就从后面给他来个黑虎掏心。”
叶知秋把条子折好，递给暗卫。
“听明白了吗？只尾随，不接战。除非韩振掉头往回跑，否则别让他听见后头有脚步声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暗卫接过条子，揣进怀里，转身就往外跑，连口水都没喝。
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叶知秋看着外头渐渐泛白的天色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这韩振，也是命苦。要是他当初没停那三天，一股脑地冲过来，咱们这三处驻点还真未必来得及堵在他后头。”
“那是天数。”
夜无痕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，喝了一口。
“贪多嚼不烂。他想得太多，又要报仇，又要内应，还要保全自个儿。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都让他占全了。”
他放下茶盏，听着外头渐渐嘈杂起来的街市声。
“四天后。”
夜无痕说。
“四天后，朕就能站在城楼上，看看这韩振到底长什么样，敢带着五千人来朕的家门口叫板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。
“到时候，您可别光看热闹。这城楼上的防务，还得您亲自盯着点。这韩振要是知道自己后面悬着把刀，攻起城来怕是要发疯。”
“放心。”
夜无痕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“朕这把刀，虽然钝了点，但砍个把韩振，还是够用的。”
正说着，周嬷嬷端着早膳进来了。
是一碗热腾腾的肉末粥，配着两碟子爽口的小菜。
“陛下，娘娘，先用早膳吧。这一天天起早贪黑的，身子骨可不能垮了。”
夜无痕坐下来，端起粥碗。
“吃。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戏。”
他喝了一口，眉头舒展开来。
“今儿个这粥熬得不错，火候正好。”
周嬷嬷笑了。
“那是御膳房新来的师傅，手艺还算过得去。陛下若是喜欢，回头让他天天熬。”
叶知秋坐在对面，没怎么动筷子，只是看着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升高，把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。
“四天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“这四天，够那三百人从林子里钻出来了。也够韩振把他最后那点胆气给磨没了。”
她拿起筷子，夹了块咸菜放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，脆生生的。
“这仗，还没打，就已经闻着味儿了。”
周嬷嬷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，只当是这两口子在说体己话，便笑着退了出去，把门给带上了。
屋里头，两人对坐着吃粥，那动静平平淡淡的，像是寻常人家的清晨，丝毫看不出外头正有一支大军在缓缓逼近。
这日子，还得一天一天地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