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头毒，晒得青石板路直冒烟。
叶知秋刚用罢午膳，正坐在廊下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周嬷嬷端来了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，那碗壁上挂着水珠，看着就解渴。
还没等她喝上一口，墨影就像阵风似的刮进来了。
这回他没走正门，直接翻了墙头落地，那动静虽然轻，可脸上的神色却不太对劲。
“娘娘。”
墨影拱着手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北边那帮人，又停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蒲扇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停了？这回又是在哪儿停的？”
“离京城不足一日路程，官道旁边的野狼坡。这回没扎营，那帮人把阵仗给摆开了，就那么杵在原地，也不往前挪步子。”
“列阵？”
叶知秋把那碗酸梅汤放下，没喝。
“离城门口就差那一哆嗦了，他不赶紧冲过来，反倒在那儿摆开阵势练兵呢？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院子当中的那块沙盘前。这沙盘是夜无痕让人照着城外地形堆的，上头插着好些个小旗子。
叶知秋伸手，把代表韩振队伍的那面黑旗子往前挪了挪，插在了野狼坡的位置。
“他这是在等。”
她说。
“等什么？等咱们开城门迎他进去？”
正说着，夜无痕从外头进来了。他今儿个没穿龙袍，就一身便服，袖口还挽着，看着像是在兵部忙活了一上午。
一进门，见着叶知秋盯着沙盘皱眉，他也凑了过来。
“怎么了？那韩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？”
“说是列阵，不动了。”
叶知秋指了指那旗子。
“就在野狼坡。这地界儿平坦，适合冲锋，也适合……逃跑。”
夜无痕听着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他不是在等咱们，他是在等自个儿下决心。”
他伸手拿过旁边的一根细竹棍，在沙盘上划拉了两下。
“这五千人，那是他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。这一路走来，走走停停，等死人信，又慢吞吞地磨洋工。到了这最后关头，他怕了。”
“怕了？”
周嬷嬷在一旁插了句嘴。
“这都要到家门口了，这时候怕，那不是白跑一趟吗？”
“这就是人心。”
夜无痕把竹棍往盘里一插。
“那是五千条人命，不是五千只蚂蚁。他只要一想，要是这一把输了个精光，这几千人就都得把命丢在这儿。再加上城里一点动静都没有，那种死寂，比杀个人还吓人。”
叶知秋看着沙盘上那个孤零零的黑旗子。
“要是他一直这么犹豫，这仗反倒不好打了。一只老虎要吃人，那是直扑上来；一只老鼠要咬人，那是得转着圈找机会。他这会儿就是那只老鼠，缩头缩脑的。”
“他要是再不进，兵就得乱。”
夜无痕说。
“当兵的也是人，看着主将这副模样，那心气儿早散了。只要有人带头嚷嚷一句‘不想送死’，那这五千人立马就能变成炸了窝的马蜂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咱们不能等他乱了再来收拾。得给他加把火。”
她转头看向墨影。
“咱们那三处驻点的人，现在在什么位置？”
墨影赶紧回道：“就在韩振屁股后头，大约三十里的地界。那是韩振走过的路，他们贴着林子边儿藏着，没敢露头。”
“三十里。”
叶知秋眯了眯眼。
“这距离，要是燃起火来，韩振的斥候能不能看见？”
“若是火头大点，那野狼坡地势又高，那是能看见的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点火。”
叶知秋说。
“告诉那三处驻点的领头人，别藏着掖着了。在韩振后方的必经之路上，给我点起三堆篝火来。火要大，烟要浓，得让韩振那边的斥候看得真真的。”
夜无痕听了，眼皮子跳了一下。
“这是要告诉他，后路断了？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看着沙盘。
“他不是犹豫吗？不是怕吗？那就让他彻底怕个够。这三堆火，那是宁氏旧道上旧时的规矩。当年宁家走商，要是遇上了剪径的强盗，或者是被官兵围了，就会在路边点三堆火。意思是——路没了，拼吧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夜无痕。
“但这会儿，咱们把这三堆火点在他屁股后头，那就是告诉他：韩振，你后面有人。你的退路，早就让人给掐断了。”
夜无痕听完，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。
“这招够损。不过，朕喜欢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就照皇后娘娘的意思办。传令给旧道那三处驻点，点火。别光点着玩，还得弄出点动静来，敲锣打鼓的不用，弄点车马声出来，吓唬吓唬他。”
墨影领命，转身飞奔而去。
叶知秋看着那沙盘，仿佛已经能看到那野狼坡上升起的烟柱。
“他要是看见后面着火了，会怎么样？”
周嬷嬷问。
“他会僵住。”
叶知秋淡淡地说。
“进，前面是铜墙铁壁的京城；退，后面是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追兵。他这一犹豫，就会把最后那点锐气给磨没了。”
……
野狼坡上，风有些大。
韩振骑在一匹黑马上，手紧紧地攥着缰绳。他那身铁甲在日头底下泛着光，可那脸色却比铁甲还要黑。
他看着京城的方向，那儿城墙高耸，连个旗子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大将军。”
旁边一个副将凑过来，声音有些哆嗦。
“这……咱们还走吗？兄弟们这阵仗摆了一上午了，饭都没吃，都在看着您呢。”
韩振没说话，只是喘着粗气。
他心里头乱得像团麻。那个王大人的信没等到，这一路上静得让他心里发毛。他总觉得这路两边的林子里藏着眼珠子，正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再等等。”
他咬着牙说。
“等天黑。天黑了再说。”
正说着，一个斥候从后面狂奔而来，那马都跑吐了白沫子。
“报——！”
斥候滚下马背，连滚带爬地跑到韩振跟前。
“大将军！后面！后面有动静！”
韩振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什么动静？是官兵追上来了？”
“不是……是火！”
斥候指着身后的方向，手都在抖。
“在咱们来时的那个隘口，突然冒出来三堆大火！那烟子大得把天都遮了一半！而且……而且那林子里好像还有车马的声音，听着像是有好多人！”
韩振猛地转过身，顺着那斥候指的方向看去。
果然，远处的天际边上，几道黑烟正直冲云霄，隐约还能看见那红彤彤的火光。
那是他的退路。
“三堆火……”
韩振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在北疆混了这么多年，自然知道这三堆火在旧道上是个什么意思。
那是围猎的信号。
意思是猎物已经被围死了，只能等死。
“后面……什么时候有人了？”
韩振的声音有些哑。
他没想到，自己这一路小心翼翼，前面没动静，后背却早就让人给捅了一刀。这三堆火，就像是三把刀子，插在他的脊梁骨上。
“大将军！咱们撤吧！”
旁边的副将急了。
“这前面是京城，后面有埋伏，咱们得赶紧杀回去啊！再晚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！”
韩振没动。
他看着那火光，又看了看前面的京城。
撤？往哪儿撤？那点火的人既然敢露头，那肯定是有备而来。这一回头，队伍就得乱，一乱就是全军覆没。
他握着缰绳的手松了松，又猛地握紧，指节发白。
他就那么坐在马上，像是一尊石像，一动不动，连个命令都没下。
身后的五千兵马，看着那主将的背影，又看看后面冒起来的烟，队伍里开始有了窃窃私语的声音。那声音像苍蝇一样，嗡嗡地响了起来，越来越大。
……
御书房里，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墨影再一次进来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“回娘娘，陛下。”
他抱拳。
“韩振在看见那三堆火之后，整个下午都没动。没下令进攻，也没下令撤退。就那么在野狼坡上杵着。据咱们的眼线说，他坐在马上愣了好几个时辰，连口水都没喝。”
夜无痕听完，把手里的茶盏放下。
“那是吓傻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叶知秋面前。
“走，咱们也该动动了。”
叶知秋抬头看他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城楼。”
夜无痕伸手把她拉了起来，顺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。
“既然戏台子都已经搭好了，咱们这看戏的人，怎么能不到前排坐着？朕要去城楼上，看着这韩振是怎么把自个儿那点最后的胆气给耗光的。”
他看着叶知秋，眼神里透着股子信赖。
“你跟朕一块儿去。”
叶知秋笑了。
“行。那我就站你旁边，给你当个拐杖。”
夜无痕哼了一声。
“朕身子骨硬朗着呢，用不着拐杖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柔和了些。
“站我旁边就行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御书房，外头的夜风有些凉，吹得人精神一振。城楼上的灯已经点了起来，照得那城墙如同白昼。
叶知秋看着那远处隐隐约约的火光，那是野狼坡的方向。
“这一夜，怕是难熬啊。”
她说。
“熬过去，就是明天了。”
夜无痕大步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，脚步沉稳有力。
